第76章 汉中称王封虎将 云长提兵伐襄樊(2 / 2)
蒋欲川指尖抚过信纸,默然良久。他深知世子之争早已暗流汹涌,曹植性情疏阔,心怀赤子,终究不是曹丕的对手。他既已立下“不涉党争、只做魏王臣子”的誓言,便只能守好淮南这方净土,远避邺城的是非漩涡。
帐外风过,吹得烛火摇曳,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木匣中。木匣里,还放着那半块梨纹木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一丝与盛夏不符的微凉。
温热江风穿帐而入,携着江南湿润水汽,拂动案边纸页。蒋欲川抬手,轻轻按在腰间梨纹木符之上,一抹微凉触感转瞬即逝,像有人在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大江横亘南北,千里相望。他知晓对岸西陵城头,亦有人正凭栏观览天下变局,各守一方疆土,各担一方安稳。
合肥帅帐的烛火摇曳渐深,同一缕江风卷着水汽,越过长江天堑,吹灭了西陵城头第三盏巡夜的灯笼,也吹动了吕莫言案头的烛火。
西陵夜色深沉,江涛滚滚拍击江岸,声响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战鼓。吕莫言立在箭垛之侧,指尖捏着建业递来的军牒,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城砖之上,显得格外孤冷。
军牒上的字迹凌厉,是孙权的亲笔:令吕蒙整训陆口全部水师,伺机谋取荆襄之地;令他本部兵马固守西陵、夷陵防线,扼守长江上游要道,防备蜀军回师反扑、魏军渡江南侵。末尾盖着鲜红的吴侯大印,刺得人眼睛发疼。
城下江岸,吕蒙所部的营寨灯火通明,舟船往来穿梭,喊杀声隐约传来,隔着江水都能感受到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建业朝堂文武、军中上下将校,皆将关羽主力北伐、荆州后方空虚视作天赐良机。人人皆思出战,人人皆盼立功拓土,唯有他,望着滔滔江水,满心沉郁。
孙权对荆州的执念,由来已久。自赤壁之战后,江东便一直想要收回荆州,为此不惜撕破脸皮,数次兵戎相见。如今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荆襄扼长江中游,是江东的天然屏障。蜀据荆襄,可替江东挡中原兵锋;若荆州易主,蜀吴彻底对立,长江天险被两方分割,北方曹魏坐拥中原沃土、百万甲兵,江东便再无缓冲之地,边境岁岁将受战事侵扰。
“都督。”亲将躬身立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吕大都督已派人来催,问我部何时出兵配合。帐下诸营将士,也早已请战多时,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廊下传来一声轻咳,孙权亲派的参军李墨,正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手中的朱笔在记事簿上不停划动,记录着每一句话。
吕莫言缓缓收拢手中军牒,纸张被他攥得褶皱深陷,边角都被捏破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连绵的营寨,又扫过阴影里的李墨,轻声出声,一字沉静落地:“不必。”
随即转身走下城头,逐项传令,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传令各营,即刻加固城防,修补沿线烽燧关隘,囤积三个月的粮草、箭矢、滚木。严守所有沿江隘口,全军只守不攻,无我将令,不得出战。
沿江斥候昼夜巡江,紧盯荆州水军动向,以及北岸合肥驻军的驻防动静,点滴变化皆需记录上报,不得有误。
传谕境内郡县,安抚市井百姓,严禁军中士卒私出边境挑事,杜绝沿江地界滋生争端。有敢劫掠百姓者,斩。”
他不曾阻挠吕蒙西进取荆襄的部署,亦不违逆吴侯军令,只守好自己辖下的每一寸疆土、每一方百姓。
军令下达完毕,吕莫言并未回府歇息,亲自带着数名亲卫徒步巡查沿江烽燧。夜露打湿了他的银甲,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他伸手抚过冰冷的城砖,指尖触到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都督,”亲将忍不住低声道,“取荆州乃吴侯之意,吕大都督势在必得,您又何必执意固守?若能出兵相助,立下大功,吴侯定会重赏,也不至于让李参军处处针对您。”
吕莫言摇了摇头,望着漆黑的江面,江面上渔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江涛吞没:“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我守西陵,守的不是吴侯的江山,是西陵的百姓。今日取了荆州,明日蜀兵便会东征,战火一起,遭殃的终究是寻常百姓。”
说话间,他抬手调整了江岸水师的驻屯点位,将大半水师隐于内陆港湾,只留少量巡江船只往来江面。既不露重兵之态,又可随时探查北岸淮南驻军调动动静。
同时他严令边境各级将官,约束麾下士卒,严禁将士私自越江打探滋事,还传令沿江渡口官吏,妥善安抚往来行商与江边居住百姓,稳住江东沿江民生根基。
自吕蒙接任大都督以来,孙权便将江东水师主力尽数调往陆口,西陵麾下仅剩五千老弱残兵,更有李墨常驻府中,名为协理军务,实则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方才下达军令时,李墨便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每一个字,眼神里满是审视。
吕莫言对此视若无睹,只是亲自带着亲卫巡查烽燧。江面之上,江东巡船时常低速靠近江北水域探查动静,船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不动一兵一卒,却已然形成无形的边防试探,给淮南防线悄悄增添了几分外在守备压力。
他知道孙权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自周瑜病逝后,江东便再无全权掌兵的外姓将领。他能守住西陵,不过是因为孙权需要一个人,替他挡住来自淮南的兵锋。
乱世之中,人人逐利争先,纷纷觊觎乱世战功。唯有西陵防线,偃旗息鼓,固守本心,不贪寸土之功,只求辖地安稳,万民无扰。
江风往复南北,横贯千里大江。
江北淮南,蒋欲川稳坐帅帐,统筹东线防务,案上的桐油灯亮了一夜;
江南西陵,吕莫言独立城头,守护一方百姓,城头的巡夜灯笼换了一盏又一盏。
两柄戍守山河的利刃,隔江对峙,各安其位,共观天下风起云涌。
而荆襄的战火,已然熊熊燃起,即将烧遍整个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