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出人头地(2 / 2)
一夜过去,雪仍不止,几个出门鬼混的沙匪起早摸回来,得知麻宝兀自未归,无不欢喜。
羊倌儿放心不下,冒寒要去仁在堂寻大哥,假意让打儿汉带路,其实是送这货入职报到。
国初朝廷实行食盐开中、茶马互市,秦晋商民北上朔汉、南下江浙、西出川蜀,货易天下,仁在堂冯家先祖便是秦晋商帮的先驱之一。
传说冯家祖上从伙计做起,学了一身经商本事,后独立自营,在江浙购布,本地购粮,运往宁甘藏青等处交易,南来北往,渐有积蓄。
正德年间,冯家斥巨资作引商,永聚源盐号响彻业界,家道大兴,到了冯四喜这一代,冯家老大去世后,三兄弟分家,开始各自经营。
自打冯四喜主持总号永聚源,经营范围不断扩展,布盐糖茶、丝绸绫罗、鹿茸红花等,无所不包,家业中兴,获利颇丰,人称冯百万。
大同冯家老宅在南城,这是一座三路六进的建筑群落,仁在堂即冯家药铺,常年免费为穷苦百姓看病施药,南城遂被百姓称为仁在坊。
门房管事得知打儿汉是老爷亲自雇的掌盘,虽是“新伙员”,但级别等同“掌二柜”,不敢怠慢,让门童领去前进偏院客厅殷勤奉茶。
打儿汉没等到冯东主,却见麻宝带着一个管家装束的老人过来,赶紧起身打拱。
“宝哥,羊倌儿不放心,跟我一块来了,在门房候着呢。”
“你小子走了狗屎运,跟着冯老爷好好干。”
麻宝没说二话,给老管家抱抱手,转身便走。
老管家延手相请。
“王老弟,随我来。”
打儿汉跟着管家来到东院账房,茶水、点心随即送来。
那管家询问一番,取文薄填写毕,递上毛笔印泥。
打儿汉瞬间如坐针毡,好在“王金斗”三字,被腊宝拧着耳朵教会了,装作一副斯文模样,捏笔签字画押,见管家收了文薄,暗下决心,一定要请个读书先生识字,否则迟早露馅。
老管家端着茶盏侃侃而谈:
“咱家商号各项事务均有详细规章制度,首重‘做人正直,诚实不欺’。
学徒为新客,都是掌柜、二柜,以及老客举荐入号的自家亲戚子弟人等。
间亦有县绅介绍亲友入行,仍要有本号老客担保入号,一般人等不会收。
战乱连年,宣大生意难做,因此号中掌柜掌盘,都是茶马旧道历练出来。
这是大伙自称为‘客’的原因,老弟是宣府人,不知可曾听说过闯炉关?”
打儿汉暗道侥幸,若非自己是主家亲自雇佣,怕是做学徒的资格都没有,恭敬回道:
“东主名气很大,小的打小就听说,老爷和老陕合伙,赴康定做药材牲口布匹生意。”
老管家点头,捧着茶盏说:
“雅安有咱家商号,布匹、粮盐、糖茶等运往那边,销货后在当地采买药材、牲口、土产,再运往川中等地销售。
入字号,行宿皆有定制,新客过去,一律步行,不过你是掌盘,例同掌柜,有对班轿二人抬、丁拐轿三人抬伺候。
月余路程即达雅安,由那边的总号再分配,前往各岸,就是分号,本年可领三百两本金货物经营,账终即可分红。
新客到号,四年始能回家,家有要事,经总号同意可提前,休息一年再来号上,即为老客,照例增领本金一百两。
每季查账复本,按功劳、能力之大小,酌量增加本金,无有定数,也就是说,只要你有能力,货物本金无须发愁。
本金即坐本,永存号上,以资营运,分号掌柜按本金分红,这是东家根据大伙劳绩,给予相应的奖励,赔本要罚。
总号春秋二季兑钱,为大伙家属分发支使,不管生意如何,支使银必发,待查账复本、破账分红后,再扣除此款。
如破账后没有盈利,此款作为专支,不会再行扣除,算是辛苦钱,如有婚丧疾病等用度,可以申报各地总号专支······”
打儿汉听得心潮起伏,甚至想大哭一场。
他心里充溢着对冯老爷的感激,还有踌躇满志,恨不得插翅飞往雅安,开启自己的新生。
杂役捧着一个包裹进屋,老管家打开来,里面是一顶新皮帽、一件青布厚棉道袍、一双暖鞋,还有新刻的印章、号牌。
“咱们号上经营布匹,不缺裁缝,价格亦便宜,每年春秋二季,由老客率领新客入川历练,践行都有衣物印牌发下,破账后从中扣除。”
打儿汉忽然回过味来,冯老爷盯上了关外进来的这批牲口,不会让他入川。
“老管家,不知小的要去何处?”
管家道:
“套虏元气大伤,宣大终于能好好做生意了,老爷夸你是马市行家,岂会舍得放你走,说不得,我还要跟着你沾光哩。”
“老管家折煞我了,但有吩咐,小的无不遵从。”
打儿汉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打拱,摆明自己的姿态。
老管家连声道好,撸着胡子起身,带他顺着廊檐过来正厅。
厅上人满为患,见老管家驾到,乱哄哄离座打拱撅屁股。
“老爷有交代,王掌盘不是新客,大伙要多亲近。”
老管家给一群掌盘的介绍打儿汉,临走还撂下一句撑场子的话:
“根宝,每市抽出几个伙计交给王掌盘使唤,城中是大头,休要糊弄了事。”
打儿汉先给上座那个叫“根宝”的总管见礼,他估计这位是管家老冯的儿子,因为爷俩眉眼相似,又朝左右众人施礼,说句场面话,送走老管家,拎着包裹去右首末座交椅里坐下。
官衙有坐堂制度,商号同理,老封建了,伙计必须服从掌盘,总管犹如太上皇,有绝对权威,但凡犯错,鞭笞起来如同私塾先生对学生。
冯根宝咳了一声,夹着烟卷放下茶盏,厅上已是一片寂静,唯剩下院中风雪肆虐的声音。
会议很简单,执行老爷的吩咐,散会后,冯根宝让打儿汉去门房候着,打着伞往后面去。
打儿汉换上掌盘的行头,自我感觉龙精虎猛,让门童跑腿买包帝国炮,骑上马,顶风冲雪,跟着冯根宝来到城西一处场子。
看到仓库区车马往来不断,以及一排排新搭建的牲口棚,打儿汉瞬间明了,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也是冯四喜储存草料之处。
二人去各处棚区和库仓转一圈,回上房聊了半炷香功夫,陆续有十来个牙人、伙计等前来报到,冯根宝见打儿汉应对自如,很是满意。
“说实话,我原本还担心来着,王掌盘,往后这里就交给你了,不明白处询问柳账房即可,城外各处寨堡的人最迟明天就到,你忙。”
“小的尽心尽力,不敢疏忽。”
打儿汉嘴上恭谨,心里却不以为意,入秋为了挣范登库的银子,他硬是把数千难民收拢到一起,那才叫要命,眼下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送到屋外,殷勤执镫,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
“总管老爷,咱这么做,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根宝哈哈大笑,上马道:
“官府自有东主应付,只管安心做事。”
打儿汉回房坐进交椅里,暖鞋翘在炭盆上,给账房老柳递支烟,捏着火钳夹了炭火点燃。
接过马倌呈上的茶盏呷一口,真特么爽,透过浓烟望向大院里密织如蝗的雪幕,心里感慨万千,不曾想,老子也能混成人上人!
不过冯四喜和麻宝的关系,又让他心怀忧虑,这个账房老柳自然是监视他的,羊倌儿要是也在就好了,身边缺一个诸葛先生啊。
柳账房进言:
“掌盘,东主一下子雇了上百个马倌,每日空耗米粮,派出去做事也好,多少能收些牲畜。”
“有他们忙的时候,给我支五十两银子。”
打儿汉心中自有计较,他要一鸣惊人!
揣上银子,带上一个小马倌,先去畜牧局买了几包草料,来到煤炭公司,如他所料,赶上大雪天,宣化来的运输队并不敢走夜路。
各班人马正在收拾行囊,风雪中,人喧马嘶羊羔叫,好不热闹。
“卧槽!金斗、你娃子牛槽改棺材,成(盛)人啦!”
“挨逼兜,专门跑回来显摆是不是!”
工友们乱嚷嚷围上来,打儿汉打发走雇来的挑夫,掏出香烟让小马倌给大伙分发,拉着班头老王进屋,将装着四十两银子的小包裹塞过去。
“王头儿,麻烦你把银子给我哥,篓子里还有三十多条烟,咱们班人人有份,拜托了。”
他没在这边多待,离开公司又转去麻宝住所,羊倌儿开门笑道:
“估计你会来。”
打儿汉拍打雪花进屋,放下酒肉,奇怪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
羊倌儿搓着耳朵去火盆边坐了。
“麻宝去弘赐堡找他的老东家,这么好的机会,剩下的鸟人自然要找老相好鬼混。”
打儿汉的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转而变得极其难看,牙齿咬得咯咯嘣嘣。
弘赐堡麻承恩出名的爱玩,手里有神枪也不一定,这玩意儿要是让满四得去,不但宣大遭殃,他憧憬的好日子也完球了!
大明九边军头门阀,后世有“东李西麻”之说,东李是镇守辽东的李成梁系明军,此人时下是个新晋的协守副总兵,籍籍无名,西麻是防守山右一带的麻家将,成名于嘉靖年间。
当年俺答汗的长子、辛艾台吉没留神,戴了一顶绿帽子,得知小妾和奸夫投奔明国去鸟,大怒兴兵,“右卫保卫战”随之打响。
麻禄原是大同右卫的养马官员,因此役表现突出,功升右卫指挥使,三子:麻锦、麻富、麻贵,一一受封,老二麻富尤其勇武,人称飞将军,“庚戊虏变”血战伤重,英年早逝。
据守边墙要塞弘赐堡的大同游击,正是麻富的独子麻承恩,小沙匪麻宝当年也有个正当职业,乃麻富家丁营的一员家丁也。
“真甜。”
羊倌儿扒开炭灰里埋的红薯吹了吹,撕开皮舔舔,见打儿汉面目狰狞扭曲,埋汰道:
“这些扯淡事轮不到你操心,瞅瞅你哥的下场。”
“我住西城冯家草料场,想喝酒就去!”
打儿汉不顾羊倌儿拉扯,取马直奔煤炭公司,宣化运输队已经开拔,他追出城外,看到风雪中连绵不断的车马爬犁队伍,忽然勒住了马。
路途遥远,就算王头儿把消息捎给在家养伤的丁海,一来一回,说不定麻宝早就得手了。
拨马返城,摸出一钱银子给小马倌,让这小子去酒铺候着,一个人去了真武坊煤炭公司。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和腊宝过上太平安乐日子,那就决不能让满四的阴谋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