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喧嚣(2 / 2)
钱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奖章,翻来覆去地看。
奖章是铜质的,正面刻着“昆仑工程国防纪念”几个字,背面是编号。
她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我妈肯定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
这是吕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表露。
诸葛彪已经把那支军表戴在了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又把表盘贴在耳朵上听了听,满意地点了点头。
“摆频高,声音干净。这表用的是SS1机芯,上海牌的王牌产品,日误差能在±5秒以内。准,比我自己那块强多了。”
宇文坤德没说话,把那个笔记本翻开,摸了摸纸的质感,又合上,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他包里已经有好几个笔记本了,每一个都记得密密麻麻,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昆仑工程·一九七〇
表彰大会结束后,中午在计算机所食堂聚餐。
何雨柱带着食堂的大师傅们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好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碗老母鸡汤。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用心。
陈光远、宋颜教授、金柔教授、李国栋、郑长枫、刘高工、吕辰、钱兰、诸葛彪、吴国华、宇文坤德等红星系的人坐在一起,刘星海教授、李怀德去主桌陪重要领导。
陈光远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第一杯,敬昆仑工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陈光远又倒了一杯,“没有你们,昆仑1跑不起来。”
又是一饮而尽。
宋颜教授没有喝酒,他端起茶杯,朝大家举了举。
“我以茶代酒。我不太会喝酒,但心意是一样的。昆仑工程能成,是大家的功劳。我代表所里,谢谢你们。”
他微微欠了欠身。
吕辰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宋颜教授。
“宋老师,我敬您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宋颜教授站起来,和吕辰碰了一下。
“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也辛苦了,没有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设计不出来芯片。”
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轻松起来。
诸葛彪已经开始给大家讲他在昆仑1集成期间的“光辉事迹”,如何三天三夜没合眼,如何在机房角落里睡了两个小时又被叫起来,如何在最紧张的时候靠抽烟喝浓茶撑了整整一个星期。
“彪子,你少吹两句。”钱兰在旁边笑着说,“你那三天三夜,中间睡了没有?”
“睡了,但不超过四个小时。”诸葛彪竖起四根手指。
“那你刚才说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是修辞。”诸葛彪理直气壮。
众人都笑了。
下午两点半,众人回到所里,所里又进行了一次表彰大会。
这是所里自己的表彰会,规模小一些,但气氛更热烈。
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人,都是所里的头头脑脑,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白大褂。
与其说是表彰大会,不如说是交流分享。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席台中央,旁边是李怀德和周主任。
李怀德主持表彰会,他先是宣读了国防科委的表彰决定,然后宣布所里的补充表彰名单。
集成电路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工业陶瓷中心、工业监测实验室都得到国防科委的表彰。
所里又补充了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第九组、第三组等各中心、实验室的内设机构。
曾祺、余则成等人也表彰了先进个人。
所里的表彰就很实在,不仅有荣誉,还有钱有粮,像吕辰、钱兰、吴国华、诸葛彪这些得到最高表彰的,就补充奖了一套衣服和200块钱,像集成电路实验室这样得到集体一等功的,人均加了一个月工资。
表彰完成,是交流分享。
“
李怀德点名:“吕辰,先从你开始。”
吕辰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几秒。
“同志们,今天让我分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我就说说我在昆仑工程集成组这十个月的一些体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兜里。
“算了,不念稿子了。”
台下有人笑了。
“昆仑工程集成组,1969年7月成立,1970年4月解散。十个月,300天。这300天里,我学到了一个词,确定性。”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是确定性?就是你按下开关,灯一定会亮。你加载微程序,机器一定会跑。你插一块板卡,它一定会工作。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是要靠每一个人、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来保证的。”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在前排的钱兰。
“钱工在昆仑1集成期间,记满了七八个笔记本!”
“七八个笔记本,每一个都记得密密麻麻。电压、温度、时钟波形、总线误码率,每一项数据都有。这就是确定性。不是靠感觉,是靠数据。”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诸葛彪。
“诸葛工是所里抽得最凶的老烟枪,每次遇到问题的时候,烟就抽得特别凶。为什么?因为他在想问题。他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怎么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也是确定性。不是碰运气,是追根究底。”
台下安静了。
“我们做工程的,最怕什么?最怕‘差不多’。电压差不多、温度差不多、时序差不多。差不多加差不多,就是差很多。昆仑1机颗芯片,500多块板卡,35台机柜,46万条连线。每一个环节‘差不多’,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这十个月最大的体会就是:确定性,是工程的灵魂。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机器造出来,是让机器每一次都能跑起来,十年、二十年,都能跑起来。”
他顿了顿。
“我说完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很沉,很重。
吕辰走下主席台,坐回自己的位置。
钱兰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也说说我的体会。我在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期间,主要负责存储系统的管理微程序。6000多颗存储芯片,48个抽屉,6台机柜。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些芯片、这些抽屉、这些机柜,能协同工作,不出错。”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存储系统最容易出什么问题?数据错误。一颗芯片坏了,一个比特翻转了,整个系统就可能崩溃。我们用什么来保证不出错?ECC纠错。单比特错误自动纠正,双比特错误报警。这个机制,不是我一个人设计的,是很多人一起想的、一起做的。”
她看着台下。
“我学到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做成大事。昆仑工程,是四千多人一起干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颗芯片都很重要,每一行微程序都很重要。少了谁,都不行。”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起来。
吴国华、诸葛彪、宇文坤德依次上台,每个人都讲了几分钟。
讲技术、讲团队、讲那些熬夜的日子、讲那些解决了又出现的问题。
台下的人听着,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眼眶泛红。
金柔教授上台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
她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几秒。
“精密机床实验室,在昆仑工程里负责的是机柜和结构件。35台机柜,242个抽屉,每一个抽屉的导轨、每一个锁紧机构、每一个螺丝,都要精确到零点零几毫米。”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们的工作,不像芯片设计那么‘高大上’,也不像微程序设计那么‘有技术含量’。但它同样重要。机柜不牢,芯片再好也白搭。导轨不平,板卡插不进去,一切都是空谈。”
她顿了顿。
“我在昆仑工程里学到的是:工程没有高低贵贱。一颗螺丝拧不紧,整台机器就可能出问题。一个抽屉锁不牢,整个系统就可能瘫痪。每一个岗位,都是重要的。”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热烈。
李国栋上台的时候,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稿纸,展开,念了起来。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讲的是陶瓷材料在芯片封装、板卡制作的应用,讲工业陶瓷中心的团队在材料性能的测试,讲那些在高低温循环中开裂又改进的样品。
他讲得很细,细到有些枯燥,但台下没有人说话,都在认真听。
他念完了,把稿纸折好放回兜里,鞠了一躬。
分享交流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每一个人上台,都讲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体会,自己的感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就是普普通通的话,普普通通的人。
但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话、普普通通的人,撑起了昆仑工程这座大厦。
刘星海教授最后总结。
“同志们,今天的表彰会,不是终点,是起点。昆仑工程结束了,但星河计划还在继续,工业计算机、701工程、昆仑2、昆仑3、单片机,还有星河计划之外的其他领域,我们的机床、工业监测、自动化、陶瓷材料……,还有更多的工程在等着我们,每一项工程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基石,重要性不比昆仑工程差。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记住这份荣誉,也记住这份责任。”
他顿了顿。
“散会。”
掌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