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碣石星聚(中)(1 / 2)
学子们行礼退去,但议论声还在廊庑间回荡。邹衍独自坐在讲席上,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生——游历列国,讲学授徒,名声不可谓不显。齐王对他礼遇有加,赐他上大夫之禄,许他在稷下学宫自由讲学。可也只有他知道,这所谓的“礼遇”,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齐王骄横残暴,好大喜功,他所重用的,是那些鼓吹征伐、阿谀奉承之人。像邹衍这样探讨天地运行、王朝兴替的学者,在齐王眼中,恐怕只是装饰品而已。
“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邹衍抬头,见是自己的得意弟子淳于越。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学,尤其对邹衍的“大九州”之说颇有心得。
“越,你还没走?”邹衍问。
淳于越在老师对面坐下:“学生见先生沉思,想是燕国之事触动了先生。”
邹衍叹了口气:“燕王姬职...此人倒是有意思。当年他在韩国为质时,我曾见过一面。那时他还年少,却在韩王宫中备受冷遇。想不到,如今竟有如此气度。”
“先生认为,燕王是真有求贤之心,还是沽名钓誉?”
邹衍沉吟道:“难说。但无论如何,能放下君王尊严,执帚清道,拜臣为师,这份诚意,已非常人可比。齐国虽强,却重兵革而轻士人。燕国遭此大难,新君能有如此举动,实属难得。”
淳于越眼睛一亮:“那先生是否考虑...”
“不可妄言。”邹衍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不过...为师近日确想往魏国一行,访友论学。你去收拾行装吧,明日启程。”
“魏国?”淳于越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魏国与燕国相邻,从魏国往燕,不过数日路程。老师这哪是要访友,分明是要...
他不敢多想,恭敬行礼:“学生遵命。”
卫国都城帝丘,一处简陋的寓所内,寒士屈庸正对着案几上的竹简发呆。
油灯如豆,映照着他清瘦的面容。桌上摊开的,是他多年心血写就的《强兵策》。竹简已磨损得发亮,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他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三年的心血。
屈庸,这个名字在列国间默默无闻。他出身卫国寒门,少时家贫,却酷爱读书。后来游学各国,学习兵法战策,曾一度想在卫国谋个一官半职,却因出身低微,屡屡碰壁。他转而投奔鲁国,鲁君嫌他言论激进;又去宋国,宋相说他“纸上谈兵”。如今流落帝丘,靠给人抄书为生,已是穷困潦倒。
“难道我这一身所学,真要埋没于此?”屈庸抚摸着竹简,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屈庸本不想理会,但那喧哗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燕国”“招贤”等字眼。他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隔壁住的是个行商,姓张,常年往来列国。此刻他正被几个邻居围着,唾沫横飞地讲述见闻。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张商人拍着胸脯,“燕王为迎一位贤士,亲自扫路三十里!那贤士的车驾到了,燕王亲自掀帘,执辔引路,自己倒骑马跟在车旁!”
围观者发出惊叹。
“还有呢!”张商人越说越兴奋,“燕王还特修了一座宫殿,叫...叫什么石宫来着?专给贤士住!听说里头藏书万卷,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不论出身吗?”有人问。
“不论!绝对不论!”张商人道,“我听说,有个老农献了个改良农具的法子,燕王当场封他做官!还有个铁匠,打了把好剑,也得了重赏!只要是人才,燕王都要!”
屈庸站在门外,心跳加速。他挤进人群,颤声问道:“张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商人认得屈庸,这位穷书生虽然落魄,却很有学问,常帮他写信记账。他拉住屈庸的手:“屈先生,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表兄就在易城经商,亲眼所见!燕王还下了诏令: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贵族平民,皆可往投。所献之策,一经采用,必有重赏!”
屈庸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他转身冲回屋中,看着案上那卷《强兵策》,眼中燃起许久未见的光芒。
也许...也许这次,真的有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起,用布包好。又翻出仅有的几枚刀币,数了数,不够路费。但他已顾不得这许多——哪怕一路乞讨,也要去燕国,去易城,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燕昭王!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身在魏国的乐毅。
作为名将乐羊之后,乐毅自幼熟读兵书,深通兵法。他本在赵国为将,深得赵雍赏识。可乐毅因不肯依附权贵,只得避居魏国,在大夫须贾门下任一小吏,郁郁不得志。
这日,须贾召见乐毅。
“乐君,”须贾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燕国遣使来魏,献上良马十匹,玉璧一双。大王命你为使,回访燕国。”
乐毅心中一动。燕国?那个刚刚经历大难的国家?
“下官遵命。”乐毅躬身领命,又状似随意地问,“不知燕使来魏,所为何事?”
须贾嗤笑一声:“还能为何?燕国新败于齐,怕齐国再来攻打,四处结交外援罢了。不过,我听说燕王姬职最近搞了个什么‘招贤’的把戏,拜了个老臣为师,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可笑,国都快亡了,还搞这些虚文缛节。”
乐毅默然不语。拜臣为师?这倒有意思。
回到住处,乐毅摊开列国地图,目光落在燕国的位置上。燕,姬姓诸侯,立国数百年,曾是北方大国。可这些年来,内乱不断,外患频仍,如今更是被齐国打得元气大伤。这样的国家,还有复兴的希望吗?
他想起祖父乐羊的故事——当年乐羊为魏文侯将,攻中山国,三年方克。功成之日,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为将者,不仅要有军事才能,更要有明君支持。若无魏文侯的信任,乐羊纵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成就大业?
“燕昭王...会是明君吗?”乐毅喃喃自语。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乐毅收拾行装,准备出使燕国。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一丝期待——也许,这次燕国之行,会有所不同?
燕国边境,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
邹衍的车驾缓缓行至燕国边境关口。这是一支简朴的车队,只有两辆马车,四名随从。邹衍不喜排场,即便在齐国时,出行也从简。
车到关口,却见一队人马已等候多时。为首者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正是公孙通。
“邹先生远道而来,燕王特命我等在此迎候。”公孙通深施一礼,姿态恭敬。
邹衍忙下车还礼:“邹衍一介布衣,何劳大夫亲迎。燕王厚意,衍愧不敢当。”
“先生过谦了。”公孙通微笑,“大王已在易城等候多日,闻先生将至,喜不自胜。请先生随我来,大王为先生备好了住处。”
车驾继续北行。越近易城,邹衍心中越是惊讶。他虽久居齐国,但对燕国的情况也有所耳闻——当年那场大战,齐国几乎踏平燕国,易城被围三月,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按理说,这样的重创,没有十年二十年难以恢复。
可沿途所见,虽仍有战乱痕迹——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废弃的烽燧——但更多的是重建的景象:百姓在整修房屋,农夫在开垦土地,工匠在修复道路。市集虽不繁华,却也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更难得的是,百姓脸上少了战乱后的惶恐麻木,多了几分安定和希望。
“这都是大王的德政。”公孙通看出邹衍的疑惑,解释道,“大王即位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又拿出宫中财帛赈济灾民。如今百姓渐安,市井复荣。”
邹衍点头不语,心中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燕昭王,又多了几分好奇。
行至易城外十里,有一长亭。远远望去,只见旌旗招展,仪仗整齐。更令邹衍吃惊的是,队伍最前方,一人身着王服,手持扫帚,正亲自清扫道路积雪。
“这...这是...”邹衍忙令停车。
公孙通微笑道:“那正是我王。闻先生将至,我王特来亲迎。”
邹衍慌忙下车,疾步向前。他年事已高,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那边燕昭王已放下扫帚,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扶住邹衍。
“邹先生不辞劳苦,远道而来,姬职感激不尽。”昭王拱手为礼,姿态谦恭至极。
邹衍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沧桑。他的王服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双手因持帚扫雪而冻得通红。
“山野之人,怎敢劳动大王亲迎,更不敢当大王执帚清道!”邹衍颤声道,欲行大礼。
昭王却紧紧扶住,不让邹衍下拜:“先生此言差矣。昔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以待天下贤士。姬职德薄,唯有效法先贤,方显求贤诚意。先生名满天下,肯屈尊来燕,是燕国之幸,姬职之幸。”
说话间,昭王引邹衍至车驾前,竟亲自为邹衍掀起车帘。邹衍再三推辞不得,只得登车。昭王却不坐自己的王驾,而是翻身上马,随行在邹衍车旁。
入城之时,百姓夹道观望,皆窃窃私语。有人认出邹衍,惊呼:“那是齐国的邹先生!天下闻名的阴阳大家!”
“大王亲自扫雪相迎,真是前所未见!”
“听说大王还要拜他为师呢!”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燕王为迎邹衍,亲自执帚扫雪,执弟子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