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花园
会员书架
首页 >女生小说 >华夏英雄谱 > 第392章 易鼎燕宫

第392章 易鼎燕宫(2 / 2)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君王之道,何其难也。”他低声叹息,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年。北宫烈用兵如神,屡挫戎狄,但也损失惨重。燕国边军精锐,在这场消耗战中一点点被磨灭。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确实尽心尽力,但也借机安插亲信,控制要害部门,势力急剧膨胀。

宣公十五年冬,戎狄终于退去。北宫烈率残部回朝,两万精兵,生还者不足八千,且人人带伤。朝堂之上,北宫烈跪地请罪:“臣无能,虽退敌兵,然损折过甚,请君上治罪。”

宣公离座,亲手扶起:“将军请起。将军以寡敌众,力保疆土,有功无过。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谢君上!”北宫烈虎目含泪。他这两年在边关,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暗中掣肘,粮草时有延误,器械供应不足。这些,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战争结束,但朝中争斗才刚刚开始。子车氏以筹措粮草有功为由,要求扩大封地;北宫氏则凭军功索要更多兵权。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

一日朝会,两派又为封赏之事争执。子车明道:“北宫将军固然有功,然损兵折将亦是事实。若重赏,恐寒了文臣之心。”

北宫烈怒道:“若无将士浴血,何来文臣安坐朝堂!子车大夫在后方锦衣玉食,可知边关将士饥寒交迫,以命相搏!”

“你!”子车明面红耳赤。

“够了!”宣公拍案而起,声音不大,却让满朝寂静。他面色苍白,咳嗽数声,方缓缓道,“将士有功,自当封赏;文臣劳苦,也当褒奖。此事,容寡人细思后再议。退朝。”

回到后宫,宣公咳血不止。莒后大惊,急传太医。诊脉后,太医面色凝重:“君上忧劳过度,心血耗损,需静养调理,不可再操劳。”

宣公苦笑:“寡人何尝不想静养?然国事如麻,如何静得下来?”

他强撑病体,继续理政,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召来太子回,谆谆嘱咐:“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寡人……过于温和……致使世族坐大……你……切莫学我……”

太子回时年十八,性格与其父截然不同,闻言含泪道:“君父放心,儿臣记住了。”

“还有……北宫氏可用……但需制衡……子车氏有才……但需防范……其他世族……也要平衡……不可使一家独大……”

“儿臣谨记。”

宣公喘息片刻,继续道:“对外……齐强……当交好……中山小国……但不可轻忽……戎狄……要防……也要和……刚柔……并济……”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宣公在位十五年,谥曰“宣”,圣善周闻曰宣。他一生谨慎,力求平衡,然而在内外交困中,未能扭转世族专权的局面,反使其更加严重。这个沉重的担子,如今落在了太子回肩上。

燕昭公姬回继位,时年十八。与父祖不同,昭公性格刚烈,自幼目睹世族专权,父亲在夹缝中艰难求存,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劲。他曾在少时对伴读说:“若我为君,必革除积弊,强公室,抑私门,使政令出于一,而非出于多。”

登基大典上,昭公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玉玺时,没有前两代君主的沉重与不安,只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寡人年幼,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自今日起,当革故鼎新,强我燕国。望诸卿同心,共扶社稷。”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台下群臣跪拜,但许多人心中都打了个突:这位新君,似乎与父祖不同。

果然,即位之初,昭公便推行一系列新政。他下诏限制大夫封地,规定世族田产不得超过千亩,逾制者没收归公;废除世卿世禄,推行军功爵制,平民子弟可凭战功晋升;设立“举贤馆”,招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量才录用。

这些举措,招致世族强烈反对。朝堂之上,子车明率先发难:“君上,祖宗之法不可轻废。世禄世卿,乃周礼所定,若轻易变更,恐动摇国本。”

昭公冷笑:“周礼?周室如今何在?春秋以来,礼崩乐坏,各国变法图强,方有今日。寡人观齐用管仲,皆破旧立新,国遂强。燕国若固守旧制,何以在诸侯中立足?”

北宫烈出列道:“君上欲强军,臣无异议。然军功爵制,恐寒了世家子弟之心。我北宫氏世代为将,忠心耿耿,若与平民同列,何以激励士气?”

“北宫将军此言差矣。”昭公直视北宫烈,“寡人闻,周文王访贤于渭水,得太公;齐桓公五往小臣,得管仲。人才之出,岂在门第?将军忠心,寡人深知,然治国之道,在广纳贤才。世家子弟若真有才,自可凭本事晋升,何惧与平民相较?”

一番话,说得北宫烈哑口无言。朝中其他大夫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然而,昭公低估了世族的反弹。子车、北宫两家虽互有矛盾,但在维护自身特权上却立场一致。他们表面上顺从新君,暗地里却联合其他贵族,处处掣肘新政实施。

子车明以“清查田亩需时”为由,拖延限田令执行;北宫烈则在军中排挤平民出身的将领,维持世家垄断。其他世族也各施手段,阳奉阴违。昭公的新政,推行得举步维艰。

老臣公孙清之孙公孙丑,如今已任大夫,见此情形,私下劝谏:“君上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积弊已久,非一日可改。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昭公不以为然:“寡人何尝不知?然燕国积弱,非猛药不能治。公孙卿放心,寡人自有分寸。”

公孙丑心中叹息,知劝不住,只能暗自忧心。

昭公五年,燕国大旱,三月不雨,田土龟裂,禾苗枯死。百姓困苦,流民日增。昭公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又亲自祭天求雨,然而收效甚微。

子车明趁机发难,在朝堂上道:“天降灾异,示警人君。君上即位以来,变更祖制,废弃旧礼,恐干天和,故有此灾。请君上罢新政,复旧制,以息天怒。”

此言一出,不少大夫附和。昭公大怒:“天灾乃常事,与人事何干?子车大夫以此攻讦新政,其心可诛!”

“臣不敢。”子车明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天人感应,自古有之。昔商汤祷雨,周宣修德,皆因政有缺失。今君上若肯反省,罢新政,行仁政,天必降雨。”

两人争执不下,朝堂气氛紧张。正此时,忽有内侍来报:北境山戎袭扰,掠边民数百。

昭公脸色铁青,知道这是子车明一党的阴谋——旱灾未解,边患又起,若处理不当,必然民怨沸腾,到时他们便可借机逼宫,迫使自己罢新政。

“北宫将军。”昭公点名。

“臣在。”北宫烈出列。他虽对新政不满,但戎狄犯边,武将职责所在,不能推脱。

“命你率军一万,北上御敌。务必击退戎寇,扬我国威。”

“臣遵旨。”

“子车大夫。”

“臣在。”

“赈灾之事,由卿总领。若有一人饿死,寡人唯你是问。”

子车明心中暗恨,却只能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昭公独坐书房,心中愤懑。他知道,这场旱灾和边患,看似天灾,实则是人祸。世族为阻新政,不惜与戎狄勾结——虽然他无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山戎此次入侵时机太过巧合。

“君王难为啊。”他低声叹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些年操劳国事,又常生气,身体已大不如前。

姜后端药进来,见状心疼:“君上保重身体。国事虽重,也需循序渐进。”

昭公苦笑:“循序渐进?寡人何尝不想?然时不我待。北方戎狄虽败,元气未伤;齐国虎视于东,中山觊觎于南。若燕国内部不能凝聚一心,何以御外侮?”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中之苦。

北宫烈北上抗敌,苦战三月,终于击退山戎,但也损失惨重。子车明主持赈灾,虽无大过,但也无大功,勉强维持。旱灾持续到七月,终于天降甘霖,旱情缓解。然而这场天灾人祸,已让燕国元气大伤,昭公的威信也受到打击。

世族趁机反扑,要求罢免昭公提拔的几位平民官员。昭公坚决不允,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昭公十三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蓟城。起初只是数人发热咳嗽,不过旬日,便蔓延全城。死者日增,人心惶惶。

昭公不顾劝阻,亲赴疫区安抚百姓,指挥抗疫。他下令设立隔离区,征召医师,发放药物,又亲自祭拜疫神,祈求消灾。一连十余日,日夜操劳,不幸染疾。

病倒那日,他还在批阅奏章,忽觉头晕目眩,咳出血来。太医诊治后,面色凝重:“君上劳累过度,又染疫疾,需静养,不可再操劳。”

昭公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强撑病体,召大臣议事;模糊时,他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国事。

姜后日夜守候,以泪洗面。太子啬时年十五,跪在榻前,紧握父亲的手。

“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昭公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寡人过刚易折……望你……以之为戒……”

“儿臣记住了,君父。”太子啬泪流满面。

“世族……不可尽除……也不可放纵……要……平衡……”

“儿臣谨记。”

“还有……百姓……是根本……要……爱民……”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昭公在位十三年,谥曰“昭”,容仪恭美曰昭。他一生锐意革新,试图强公室,抑私门,然而操之过急,反遭反噬。临终醒悟,嘱咐太子“刚柔并济”,然而为时已晚。燕国的沉疴,已非一代君主可治。

燕武公姬啬继位,时年十五。因年幼,由母后姜氏及老臣公孙丑辅政。他吸取父亲教训,表面上对世族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齐国宗室女为后。齐国当时是东方霸主,与燕国联姻,既可借齐国影响力制衡国内世族,又可巩固燕齐联盟,威慑中山等国。

大婚之日,齐国送亲队伍浩浩荡荡,陪嫁丰厚,让燕国世族见识了齐国的强盛。婚礼上,武公对姜后礼敬有加,齐燕联姻,成为一时佳话。

子车明私下对亲信道:“小儿借外戚之势,欲压我等。然齐国远在东方,岂能常顾燕国?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宫烈则道:“君上年幼,太后听政,公孙丑辅国。公孙丑乃公孙清之孙,谨慎稳重,不似其祖激进。或许,朝局可暂安。”

果然,武公即位初期,朝政平稳。太后姜氏性情温和,公孙丑处事公允,对世族既不过分打压,也不一味纵容。子车、北宫两家虽仍有争斗,但在王室调和下,未起大冲突。

然而,这只是表象。暗地里,武公在公孙丑协助下,大力推行军功爵制,让平民子弟有机会凭战功晋升。他在军中安插亲信,暗中扶持平民将领,逐渐在北宫氏掌控的军队中打入楔子。

武公十年,太后姜氏病逝。临终前,她嘱咐武公:“你父刚烈,易折;你祖温和,易欺。为君者,当刚柔并济,外圆内方。世族如虎,可驯不可杀,可制不可纵。切记,切记。”

武公含泪应下。太后去世后,他开始亲政。表面上,他对子车明、北宫烈等老臣依旧尊敬,事事咨询;暗地里,他提拔的平民官员已渐渐占据要津。

武公十三年,北宫烈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武公再三挽留,北宫烈坚辞。最终,武公准其所请,厚加赏赐,以其子北宫胜接掌兵权。

北宫胜时年三十,勇武不输其父,但谋略稍逊。武公对其厚待,常召入宫中对弈、射猎,君臣相得,朝野皆知。北宫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子车明冷眼旁观,对亲信道:“姬啬小儿,手段高明。先示好北宫氏,得其忠心,再慢慢削权。我子车氏,也需早做打算。”

然而,未等子车明“打算”,武公已先出手。他借口“整顿财政”,派心腹彻查国库账目,查出子车氏多年贪墨证据。铁证如山,子车明无从抵赖,只得认罪。

朝堂之上,武公手持罪证,面色沉痛:“子车大夫,你族世代为燕卿,先王待你不薄,何以至此?”

子车明跪地,面无血色:“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请君上治罪。”

“按律,当斩。”武公缓缓道,“然念你三代老臣,多年辛劳,免死,削去官职,没收家产,迁回封地,永不叙用。”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子车明保住性命,但政治生命终结。子车氏在朝势力,遭受重创。子车明之子子车广接任家主,行事谨慎,不敢再如父辈专横。

朝中世族见状,无不悚然。他们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君主,手段比其父昭公更加高明——昭公是明刀明枪,武公是笑里藏刀。

武公十九年,燕国与中山国发生边境冲突。中山国小,但民风彪悍,常骚扰燕国南境。此次冲突,起因是中山人越境放牧,与燕民争执,演变为械斗,双方各死十余人。

北宫胜闻讯,立即请战:“中山小国,屡犯我境。臣愿率军征讨,扬我国威。”

武公微笑:“将军忠勇可嘉。然杀鸡焉用牛刀?此次冲突,规模不大,不必劳烦将军。寡人已有合适人选。”

朝臣皆好奇,不知君主意属何人。武公缓缓道:“田春何在?”

一位年轻将领出列:“末将在。”此人名田春,平民出身,凭军功晋升,现任中军副将,是武公一手提拔的亲信。

“命你率军一万,南下御敌。不必求大胜,只需击退中山军,扬我国威即可。”

“末将领命!”

北宫胜脸色微变。田春资历浅,又非世家出身,竟被委以重任,这明显是君王有意压制北宫氏。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散朝后,北宫胜闷闷不乐。亲信劝道:“将军不必介怀。田春年轻,未经大战,此去未必能胜。若败,君王自会再倚重将军。”

北宫胜摇头:“你不懂。君王此举,意在试探。若田春胜,则平民将领地位更固;若败,君王也可借此敲打我——看,不用你们北宫氏,仗都打不赢。无论如何,我北宫氏都已落了下风。”

果然,田春不负所托,大败中山军,凯旋而归。武公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封其为上大夫,赐宅邸、金帛。消息传出,燕国平民子弟从军热情高涨,北宫氏对军队的垄断被悄然打破。

庆功宴上,武公举杯对北宫胜道:“北宫将军,田卿此次立功,你这位老将也有功劳——若非你平日治军有方,田卿岂能一战成名?来,寡人敬你一杯。”

北宫胜心中苦涩,却只能强颜欢笑,举杯饮尽。

宴后,武公独留田春,密谈至深夜。

“田卿,今日之功,非你一人之功,是寡人数年布局之功。”武公意味深长,“北宫氏世代掌兵,根深蒂固。寡人欲强军,必先分其权。你明白寡人的苦心吗?”

田春跪地:“君上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君上练就一支强军,不负君上所托。”

“好,好。”武公扶起田春,“不过你要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北宫氏在军中影响仍大,不可操之过急。你要多与北宫胜交往,示之以诚,慢慢分化其部属。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再行安排。”

“臣谨记。”

武公的手段,确实比其父高明。他不急于求成,而是潜移默化,步步为营。十年下来,世族势力虽仍在,但已不如从前嚣张;王权虽未完全收回,但已大大增强。燕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有所恢复,边境也相对安宁。

然而,长期操劳,也让武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常感疲惫,太医诊治,说是心血耗损,需静养。但国事繁多,如何静养?

武公十九年冬,武公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召太子降及重臣至榻前。

“寡人……恐不久于人世。”武公气息微弱,“太子年幼,卿等……当尽心辅佐……”

公孙丑、北宫胜、田春等跪在榻前,皆含泪应诺。

“世族……仍需制衡……但不可……过于逼迫……要……刚柔并济……”

“儿臣记住了。”太子降,相貌清秀,性格温和,酷似其祖父。

“对外……齐强……当交好……但不可……过于依赖……中山……戎狄……要防范……”

交代完国事,武公目光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即位,至今已十九年。这十九年,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终于让燕国有了起色。然而,世族未除,边患未绝,燕国前路,依然艰难。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尽力了……”他喃喃低语,缓缓闭上眼睛。

燕武公在位十九年,谥曰“武”,克定祸乱曰武。他一生以柔克刚,暗中布局,逐渐收回权柄,使燕国在他治下得以喘息。然而,他未能彻底解决世族问题,也未能预见,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北方酝酿。

武公的薨逝给这座百年都城蒙上了一层阴影。送葬的队伍从宫城一直排到北门,白衣如雪,哭声震天。太子降走在灵柩前,面色苍白。他自幼体弱,未曾想过父亲会在这个戎狄蠢蠢欲动的时刻突然离去。

“君上,请节哀。”老臣公孙丑轻声劝道。他是三朝元老公孙清的孙子,年过五旬,见证了燕国三代君主的更迭。

姬降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送葬的人群,望向北方天际线处隐约的山峦。那里是燕山,是燕国与戎狄的分界。近来探马回报,山那边的炊烟比往年密集了许多。

葬礼后的第七日,坏消息来了。

黄昏时分,一匹战马跌跌撞撞冲入蓟城北门,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守门士兵认出那是居庸塞守军的装束,急忙上前搀扶。

“戎狄...破了居庸塞...”骑士说完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消息传到宫中时,前文公姬降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春耕事宜。子车广——已故子车明将军之子,现任北境防卫使——猛地站起:“不可能!居庸塞有三千精锐,粮草充足,怎会...”

话音未落,又一匹快马抵达。这次是信使,带来更详细的情报:戎狄各部在首领猃狁的统合下,集结五万骑兵,采用火攻夜袭,居庸塞守将战至最后一刻,三千守军只有十七人突围。

朝堂上一片死寂。

北宫胜,北宫烈的长子,现任蓟城卫戍将军,沉声道:“君上,居庸塞失守,蓟城门户洞开。戎狄骑兵来去如风,不日即可兵临城下。”

前文公手指微微颤抖:“蓟城还有多少守军?”

“常备军八千,加上各家私兵,约一万两千人。”北宫胜停顿了一下,“但戎狄有五万之众,且皆为骑兵。蓟城城墙年久失修,多处破损,恐难久守。”

子车广急道:“可否向齐国求援?”

公孙丑摇头:“齐国距我八百里,使者往返至少二十日。且齐国正与晋国交恶,未必愿意分兵来援。”

争论持续到深夜。前文公始终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燕国立国数百载,历经数十君,蓟城是我们姬姓燕氏的根。守住它,便是守住祖先的荣耀。”

可如今,这荣耀似要断送在他手中。

黎明时分,第三批探马带来最坏的消息:戎狄骑兵已过军都山,分三路向南扫荡。沿途村庄尽遭焚毁,未及撤离的百姓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隶。

“报——戎狄前锋已至昌平,距蓟城不足八十里!”

朝堂上的恐慌达到了顶点。有大夫主张死守,有大夫主张议和,还有的建议护送国君先撤,留下将军守城。前文公看着争论不休的臣子,感到一阵眩晕。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安静下来,“公孙大夫,你有何见解?”

公孙丑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燕国地图前:“君上请看。”他手指从蓟城向南移动,“蓟城地处平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易城,背靠易水,南有燕山余脉,地势险要。且地处国境腹心,向东可联通齐国,向西可呼应晋国。”

“你是说...迁都?”子车广难以置信。

“正是。”公孙丑转身面向国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武公在世时常说,燕国的根本不是蓟城,而是燕人。只要人在,国不灭。”

迁都之议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反对者痛哭流涕,称这是弃祖宗基业于不顾;支持者则列举历代诸侯迁都复国的先例。争论又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前文公抬起手:“传寡人令:即日起,筹备迁都易城。王室、百官、军队及愿意随行的百姓,三日后出发。北宫将军率三千精兵断后,尽可能拖延戎狄南下。”

命令下达,蓟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迁都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数十万人的队伍从蓟城四门涌出,向南蜿蜒。王室车队在最前面,前文公的马车简朴得不像国君座驾——他将华丽的銮驾让给了怀孕的夫人。自己只乘一辆普通马车,车上除了必要的文书印玺,只带了一幅燕国始祖召公奭的画像。

“君上,再看一眼蓟城吧。”驭手轻声说。

前文公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都城城墙。数百年了,自燕国初封于此,蓟城见证了数十代君主的荣辱兴衰。而今天,他要亲手放弃它。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无能...”他低声喃喃,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公孙丑骑马跟在车旁,听到君主的自语,心中亦是一阵酸楚。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昨夜他秘密会见了几位老臣,得到消息:戎狄内部也有分歧,猃狁虽然统一了各部,但统治并不稳固。只要燕国能保住元气,假以时日,必有北返之日。

队伍行进缓慢。第一天只走了三十里。道路泥泞,车辆时常陷入泥坑,需要人力推拉。百姓拖家带口,携带着能带走的一切:粮食、衣物、农具,甚至祖宗的牌位。哭泣声、呼喊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流亡的凄惨画卷。

第二天傍晚,后方传来消息:北宫胜的断后部队与戎狄前锋在清河遭遇,血战半日,伤亡惨重,但成功阻滞了敌军一日行程。

“北宫将军如何?”前文公急切问道。

信使低头:“将军身中三箭,仍在前线指挥。他让末将转告君上:不必等他,速往易城。”

前文公闭目,良久才道:“传令,加快速度。”

但加快速度谈何容易。队伍中有太多老弱妇孺,有太多沉重的家当。第三天,开始有人掉队。起初是几个老人主动留下,说自己走不动了,不想拖累子孙。后来,有婴儿在途中夭折,父母只能草草掩埋,继续赶路。

第七日,粮食开始短缺。王室尚有存粮,但百姓的储备本就不多。公孙丑建议开仓放粮,前文公当即同意:“取王室粮车三成,分与百姓。”

这一举措赢得了民心,但也让行程更加缓慢。分发粮食需要时间,而戎狄的追兵越来越近。

第十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戎狄一支千人骑兵队绕过北宫胜的防线,从西侧突袭了迁移队伍的中段。

当时正是午时,多数人在休息进食。忽然西方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戎狄来了!”

恐慌瞬间蔓延。百姓丢下行李四散奔逃,士兵们仓促迎战。但疲惫不堪的燕军如何是草原骑兵的对手?很快,防线被撕开缺口。

前文公的马车在队伍前段,闻讯立即下令:“子车广,率亲卫队去救援!”

子车广领命而去。但等他赶到时,惨剧已经发生。数百百姓倒在血泊中,妇女儿童被掳上马背,粮食财物被劫掠一空。戎狄骑兵见燕军援兵到来,并不恋战,呼啸而去。

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太史令伯阳。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本可乘马车,却将位置让给了一个孕妇,自己徒步。此刻他倒在路旁,怀中紧紧抱着一捆竹简。

“这是...”前文公翻开竹简,愣住了。那是燕国的史册,从召公受封到武公薨逝,数百年历史尽在其中。伯阳在最后一卷的末尾,用颤抖的笔迹加了一句:“燕公降元年九月,国君为存社稷,率民南迁。路途艰险,死者十之二三,然燕人不灭,国脉不绝。”

前文公抱着竹简,跪在老人尸身旁,久久无言。

这场袭击让队伍损失了八百余人,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当夜扎营时,怨言开始出现。有人说不如回头与戎狄决一死战,有人说应该分散逃命,还有人说国君决策失误,才导致今日惨状。

公孙丑紧急召集几位重臣商议。

“必须稳住军心民心。”他神色严峻,“再有几次这样的袭击,不用戎狄来攻,队伍自己就散了。”

子车广提议:“可将队伍重新编组,青壮在外围,老弱妇孺在中间。每十里设一警戒哨。”

北宫胜的副将刚从前方赶来,带来另一个消息:“将军说,戎狄主力已被他引向西南方向,迁移队伍有三天安全时间。但他最多只能再撑五天,请君上务必加快速度。”

三天。前文公看着地图,从当前位置到易城还有二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七天。

“传令:放弃所有非必要物品,只带粮食和衣物。车辆让给老弱,青壮一律步行。”他顿了顿,“王室车队也一样。寡人的马车用来运送伤兵。”

这道命令再次震惊了众人。国君弃车步行,这在礼法森严的春秋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正是这个举动,凝聚了涣散的人心。

第十三日,队伍抵达易水北岸。

易城就在对岸。那确实只是一座边陲小邑,城墙低矮,屋舍简陋。但在此刻的燕人眼中,它宛如天堂。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