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杠杆破局(1 / 1)
正午阳光斜劈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可那光太薄,照不暖手背,更照不透满屋子沉下来的灰。鸟井家的路,此刻就像这道光,看得见,却摸不到底。
议事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刮擦表盘的声音。一个问号悬在半空,又重又冷,砸得人肩膀发酸。躲不开,绕不过,只能迎上去。
三得利对鸟井家而言,从来不是一张财报上的名字。它是昭和初年酒坊里蒸腾的麦香,是战后黑市换来的第一台蒸馏器,是八十年间每张分红单背后熬红的双眼。家族资产七成以上捆在这支股票上,像把全部家当锁进一只铁箱,钥匙只有一把——而如今,箱外已围满撬锁的人。
战后霓虹的上市公司,股权大多散得像撒了一把米:前十大股东加起来占二三十个点就算高了,三十以上几乎绝迹。靠的是彼此交叉持股、职业经理人掌舵、资本与经营分家——稳是稳,但散。三得利偏不走这条路。它没挂财阀名号,不玩股权套娃,高管名单翻开,十有八九姓鸟井:社长鸟井敬三,副社长鸟井信一郎,连三十岁的鸟井信忠,也早把大坂分社的印信攥在手里。家族血脉就是管理链条,省事,也致命。股权一松,整座楼的地基就晃。
鸟井敬三忽然抬手,把面前那杯凉透的煎茶推到桌角。“家里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铁锤夯进青砖缝里,“刚才说的,是唯一可能撑住局面的路径——难,但不是死路。”他目光扫过每张脸,像在清点刀鞘里的刀,“你们手上有房、有地、有关系网。卖也好,借也罢,把能动的都动起来,钱汇到家族账户,统一回购。”
稍作停顿,他指尖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银行授信函:“要让一块钱当十块使,甚至二十块,就得请银行帮我们上杠杆。这事,今晚就办。”
“杠杆收购?”鸟井敬三话音未落,议事厅里顿时嗡地一响。众人齐齐转头,彼此对视,神色各异——有惊疑,有迟疑,也有按捺不住的暗动。这词儿他们早听过,不算新鲜:无非是拉来一家信得过的银行或基金,借它的钱去买股票。表面看是融资,实则像踩着钢丝过河,空手也能起高楼。而那边厢的金融机构,图的不过是个高息,才肯搭这个台。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闪过当年大陆那桩沸反盈天的案子——“万家文化”。赵某夫妇拿刚注册三十天、没一笔营收、没一分利润、账上干干净净的龙薇传媒当壳,先掏六百万,再以年化百分之十向外部借十五亿,接着拿还没到手的股票去质押,又融了将近十五亿。前后拢共三十点六亿,就想吃下市值百亿的万家文化近三成股份!杠杆率直逼五十倍!
倘若鸟井家也能寻到肯陪他们这么走一遭的境外金主,理论上,二十亿日元本金,真能撬动上千亿日元去抢筹。更妙的是,抵押物只限于新购入的股份;眼下手里攥着的百分之二十一点七,一根手指都不用押出去。不怕被反咬一口,不怕被悄悄吞掉。就算杠杆压不到五十倍,做到二十倍、三十倍,也只需备足六七十亿日元——比起千亿盘子,不过是九牛一毛,完全在家族承受线内。
“叔叔,”鸟井信一郎目光紧盯鸟井敬三,语气沉稳,眼神却绷得极紧,“您打算找国内的银行和资本机构,还是另辟蹊径,往海外去?”
鸟井敬三眼皮都没抬一下,脱口而出:“首推海外。”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国内稍有分量的金融机构,多半绕不开六大财团。找他们?且不说愿不愿点头,就算点了头,后患也太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欧美那边不同。只要利息开得够诚,人家不会扭头就走。我们家底摆在这儿,信用经得起查。撑过眼下这一关,还有一年缓冲期来理清隐患、兑付本息——这笔账,值得算。”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退一万步讲,哪怕最后没拿下控股权,只要能在高位把吃进的筹码抛出去,差价也够填平不少窟窿。”
厅内霎时静得只剩呼吸声。连吊灯的微光都像凝住了。每个人垂着眼,指节轻叩桌面,或摩挲杯沿,脑子飞快转着。
其实,答案明明白白。
不这么干,单靠鸟井家自己凑钱,千亿日元?想都别想。没这笔钱压阵,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井证券和晨星证券你来我往、杀红了眼。等尘埃落定,不管谁胜出,三得利的印把子必然易主。到那时,鸟井家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连开口讨价的资格都没有。
可若放手一搏——赢了,出资少,大头是别人垫的;只要家族不倒,债主只管收息,稳坐钓鱼台;鸟井家则按时付息、到期还本。当然,股价若一路崩跌,亏的也是自家腰包。合同签的是死数,变不了。照眼下持股比例算,除非三得利股价跌破现价三分之一,否则破产纯属小概率事件。而这种事,十年难遇一次。
就算收购最终没成,手里的股票凑不够控股权,局面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比起袖手旁观、坐等崩盘,至少还能落点实利,给家里添些底气。
这分明是一场刀尖上的较量——进,可能翻身;退,未必保全。
赌,还是不赌?
答案早刻在鸟井家每个人的骨子里。沉默片刻后,所有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心意已定:搏一回!拼一回!
“叔叔,我赞成您的方案!”鸟井信忠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眉宇间不见犹疑,只有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与对家族的赤诚。他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像一把出鞘未鸣的刀,锋芒内敛,却已蓄势待发。
“我也赞成。”鸟井信一郎接话,语调平缓却斩钉截铁。身为副社长,他向来寡言,可这一句,比十句承诺更沉。他双手搁在膝上,背脊微绷,肩线如尺量过般挺括——那不是表态,是担责。
“附议!”
“算我一个!”
应和声此起彼伏,一句紧过一句。鸟井敬三一直悬着的呼吸终于松开,唇角缓缓向上牵动,笑意浅却真:一半是暖于人心齐整,一半是信于前路尚存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