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章 喷嚏为号(1 / 2)
记忆的闸门,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被轰然劈开的。
那夜,云州城被一场入秋以来最猛烈的暴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城墙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裹挟着水汽,在城楼间呼啸穿梭。天际,不时划过一道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瞬间将漆黑的夜空撕裂,紧接着,便是能将人的魂魄都震散的、滚滚而来的惊雷!
萧靖之从一场纠缠了他三十年的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梦境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阴暗的宫殿角落,还是一个婴孩的他,被强行按住,感受着冰冷的器具刺破肌肤,抽取那维系着生命的血液。他听到了自己响亮的啼哭,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母后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父皇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够了”。紧接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与寒意弥漫开来,化作了此后三十年,日夜不停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现实中,他也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虽然毒素已清,但久病留下的呼吸道敏感,在雷声的震颤下,依旧引发了生理性的呛咳。他咳得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眼泪都咳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在雷声的间隙中,隐约传来。那脚步声很小,很慢,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笨拙,却异常坚定地靠近。
萧靖之咳得眼前发黑,根本无暇顾及。直到榻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勉强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是璇玑。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被雷雨声惊醒,或者是被他剧烈的咳嗽声吵醒,光着小脚丫,连鞋子都没穿,就摸黑爬上了他的床榻。她跪坐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影在偶尔划过的电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她似乎被雷声吓到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此刻,她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伸出那双软乎乎、暖烘烘的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胸口。
“爹……”她奶声奶气地、带着点怯生生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安抚,“不咳。爹,不咳。”
萧靖之怔住了。剧烈的咳嗽似乎在那一瞬间被这稚嫩的拍打和话语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晶晶的、盛满了担忧的大眼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迟来的释然与酸楚。
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他活在“先天不足”的诅咒里,活在父皇的愧疚、母后的隐痛、弟弟们的担忧,以及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咳喘与无力中。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天命,是劫数。
直到此刻,在这个雷雨夜,被女儿一句懵懂的“不咳”和一个笨拙的拍打,那层坚冰般的伪装,那层自我禁锢的囚笼,轰然碎裂。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想记住的、想忘掉的——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却不再带有痛苦,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清明。
他哭了。无声地,泪流满面。
璇玑不知道爹为什么哭,但她觉得,爹现在需要抱抱,就像她害怕的时候需要娘亲抱抱一样。她张开短短的小胳膊,有些笨拙地,抱住了萧靖之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带着汗水和泪水的肩窝里,用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轻轻拍着他的背。
“爹,不怕。”她含糊地嘟囔着,像是在哄自己睡觉,“不怕,璇玑在。”
萧靖之紧紧回抱着怀里这小小的、温软的生命,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暴雨渐渐停歇,久到雷声滚到了天边,变成了低沉的闷响。璇玑一直安静地趴在他怀里,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直到她也支撑不住,在规律的拍抚和父亲渐渐平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雨停了。雾气,如同巨兽吐出的气息,从湿润的地面、从城外的河流、从每一寸草木间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云州城。
萧靖之轻轻放下璇玑,为她盖好被子。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一股清冽湿润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内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宁静。所有的记忆,都已归位,清晰如昨。
天亮了。雾气将整个云州城包裹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极低,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面目。
萧靖之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今夜,奇袭突厥大营。”
守将杨将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皱纹都纠结在一起,声音发颤:“殿、殿下?突厥号称十万大军,咱们加上援军,满打满算两万……这、这奇袭,岂不是以卵击石?”
萧靖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将领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上。“突厥连败两阵,士气已衰。瑞王在营中挑拨离间,可汗对他早已心生嫌隙,军心不稳。此消彼长,正是良机。”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更何况,今夜有雨,雨后大雾,天赐良机。而我们,有信号。”
“信号?”众将面面相觑,更加茫然。
萧靖之没有解释,只是看向五娃。五娃正抱着璇玑,站在将台的一角。璇玑显然还没睡醒,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五娃怀里扎,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画着猫的拨浪鼓,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啃得口水直流。
五娃感受到大哥的目光,下意识地抱紧了璇玑,低头看了看怀里迷迷糊糊的小家伙,心里直打鼓。这浓雾,这要打仗的气氛,让他腿肚子都在转筋。他凑到璇玑耳边,小声问:“璇玑,你怕不怕?”
璇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理解这个词。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放在五娃的胸口,感受了一会儿那“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扑通。”她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怕。”
“我也怕。”五娃苦笑,把璇玑往上抱了抱,看着城下那片浓雾,深吸一口气,“但大哥说,怕也要上。”
夜色,在浓雾的笼罩下,降临得格外早。
城门,在夜色和雾气的双重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萧靖之翻身上马,他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银丝软甲,外面再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那身形,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瘦,却又挺拔如松。他的马鞍旁,悬挂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黄铜小匣——那是萧靖昀特制的“太子御嚏”原声录音匣。匣子上有一个精巧的机括,按下,便会播放出萧靖之那声独一无二、沙哑绵长、带着病弱尾音的喷嚏声。
这是信号,也是武器。
他回头,朝着城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五娃抱着璇玑,正站在垛口后,朝他用力挥着手。他点了点头,一勒缰绳,黑色的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入了那片白茫茫的、未知的浓雾之中。身后,两万精兵,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跟进,消失在雾气深处。
突厥大营。
主营帐内,气氛比外面的雾气还要沉闷。瑞王萧靖瑞和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已经争吵了一个时辰。
“可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胤军连失两阵,士气低落,主帅太子又病体未愈,正是趁势进攻,一鼓作气拿下云州的最好时机!”瑞王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急红了眼。
“进攻?哼!”可汗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杯盏乱跳,“你还有脸说!两次出兵,损兵折将,最后都是莫名其妙地溃败!一次是你儿子哭闹,一次是……是什么鬼东西!现在我的人心都散了,你让我进攻?你当本汗的儿郎是给你填坑的吗?!”
“可汗!那两次是意外!此次我已查明,胤军粮草已空,只需围而不打,不出十日,他们自会崩溃!”瑞王咬牙切齿,却还要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够了!”可汗猛地站起,帐内的烛火都随之晃动,“本汗不听你这些鬼话!明日一早,拔营北撤!你若想留,便自己留在此地等死吧!”
瑞王看着拂袖而去的可汗,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面前只有摇曳的烛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怒火,眼神阴鸷得可怕。他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阿——嚏!”
一声。很响亮,带着沙哑的尾音。
瑞王眉头一皱。军中有人染了风寒?但这喷嚏声……似乎有些熟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阿嚏——!”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