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宁宁的生日(2 / 2)
刘红梅的家一百三十四平,好歹客厅敞亮。宋明宇提前两天就过来布置了,客厅里挂了“HappyBirthday”的字母气球,餐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沙发旁边堆着花花绿绿的礼物盒子,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棵圣诞树。他还在电视柜上摆了一排宁宁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按月排的,一个月一张,一岁十二个月,像一部浓缩的成长史。
菜是刘红梅从林州最好的饭店订的,做好了用保温箱打包送过来。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还有一份佛跳墙,装在紫砂盅里,一人一盅。
宋黎民没回来。人没到,视频打过来了。
庄颜抱着宁宁凑到手机前头,屏幕上的宋黎民穿着浅蓝色的衬衣,坐在一间光线很好的办公室里,笑着说“宁宁想爷爷了没有”,声音很大,带着一种长期做报告练出来的、自带混响的洪亮。宁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伸手去抓手机,嘴里“啊啊”地叫着。
庄颜叫了声“爸”,脸上挂着笑。宋黎民应了一声,又说“颜颜辛苦了”,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下属说话。庄颜说“不辛苦”,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宋明宇。
宋明宇接过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他把手机调了个反转屏对向孩子,嘴里呜呜啦啦逗着。没有跟宋黎民打招呼。
“宁宁生日,你多费心。回头红包打给你。”
“哦”
“那行。。。”
“嗯。”
电话就这么挂了,干净得像手术刀切开的伤口——利落,但不流血。
这个家,庄颜来得少。
结婚两年多,她来婆婆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之前刘红梅一直在姥姥那边伺候,公公常驻北京,这套房子就那么空着,像个精装修的展厅,有人打扫,没人住。今天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这个家。
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豪华,是庄重。客厅里摆着一套深色的实木家具,线条简洁,没有什么雕花,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沙发是深灰色的真皮,硬挺挺的,坐上去不会陷进去,要直着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的字她认不全,只知道是行书,笔锋遒劲。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盘是竹制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茶渍。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有青花的,有粉彩的,她不懂,只觉得好看。整个客厅的色调是深咖配米白,窗帘是厚重的亚麻色,阳光透过来就变成了一种温吞的、暖洋洋的光。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东西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角度对,间距对,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量过的。刘红梅这个人,干净、勤快、会打理,把家里收拾得没有一处死角,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你一走进去,就不自觉地想把背挺直一些,把声音放低一些,把动作放轻一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压迫,是秩序。是一个运行了多年的、精密而体面的系统,你只是暂时被容纳进来,并不属于这里。
该有的形式都有了。
宋明宇举着相机,像个专业的婚礼摄影师一样满屋子跑。他让刘红梅抱着宁宁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拍了一串;又让庄颜抱着宁宁站在气球前面,咔嚓咔嚓又是一串;再让宁宁自己坐在礼物堆里,咔嚓咔嚓,快门声几乎没停过。他蹲着拍,站着拍,趴在地上拍,角度换了一个又一个,比影楼那位摄影师还敬业。
抓周的时候,宁宁坐在爬行垫中间,周围摆了一圈东西——书、毛笔、算盘、铜钱、小汽车、听诊器。小家伙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抓了书,翻了两页,又抓了算盘,在手里晃了晃,“啪嗒”掉在地上,最后捡起那支毛笔,攥在手里不肯撒手,嘴里“啊啊”地叫着,举着毛笔像举着一面旗。
“抓的是笔!我们宁宁以后是个大文豪!”刘红梅高兴得拍手,眼眶都红了。
拆礼物的时候,宁宁对那些昂贵的礼服裙毫无兴趣,倒是对礼品包装纸产生了极大的热情,撕得满客厅都是碎片。宋明宇把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顶着一脸口水继续举。唱生日歌的时候,刘红梅把灯关了,蛋糕上的蜡烛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宁宁不会吹蜡烛,宋明宇替她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大家在黑暗里鼓掌。
有那么好几个瞬间,庄颜的心软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跟自己冷战了两个星期的男人,现在正跪在地板上,给女儿拆一个新玩具。他的动作笨拙,塑料包装撕不开,用牙咬了一个口子,手指伸进去掰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宁宁在旁边等不及了,小手在他胳膊上啪啪地拍,嘴里“啊啊”地催。他一边拆一边哄“马上马上,爸爸马上给你弄好”,拆开了之后把玩具递给宁宁,宁宁接过去就塞嘴里咬,他又赶紧抢过来,说“这个不是吃的,这个是玩的,你看,摁这里会响”。
他忙得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像个手忙脚乱的大男孩。庄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非常感动,她看着这个男人,想到了他这些天的固执、他的任性、他的不切实际,想到了他把那双假鞋从塑料袋里拎出来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想到了他说“我闺女不穿假鞋”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抱歉。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他爱宁宁这样爱过任何人。她爱宁宁,当然爱。但她的爱是克制的、理性的、带着规划和设计的——要给她读绘本,要教她英语,要培养她的专注力,要让她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学霸。她的爱是一张计划表,是一套方法论,是一个一个打勾的待办事项。而宋明宇的爱不是。他的爱是毫无章法的、不计成本的、甚至有些愚蠢的。他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用,只是因为他觉得——我的女儿就该拥有这些。
她嫉妒宁宁。
她嫉妒她作为一个女儿拥有一个父亲毫无保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不计回报的爱。而她庄颜,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东西。
那个连自己结婚生子都不闻不问的那个爹,虽然依然活在这个世上,却跟自己几乎断了亲,跟死了没两样。
她是独自一人咬着牙、硬着头皮、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这片土壤里的。所以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坚强、敏感、警惕、冷硬、只考虑别人释放的信号是善意还是非善意的,而自己却不懂得付出和配合。
她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武器,是她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但此刻,看着宋明宇趴在地上给女儿拆玩具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想跟丈夫说,她不是不想对女儿好,是她不知道怎么好——她没学过,没见过,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想说她其实很羡慕宁宁,很羡慕很羡慕,羡慕到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一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女儿,看着婆婆脸上欣慰的笑容,喉结动了又动,把热热的眼眶忍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掉眼泪的人。
她可是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