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霍文姰(12)(2 / 2)
窗户被合上了。霍文姰靠在窗棂上,手里捏着那只竹蜻蜓,心跳得频率比刚才写字时快了不止一倍。
她走回书案前,将那只竹蜻蜓横在第肆拾玖个“静”字上面。月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洒进来,落在那简朴的竹面上,竟让这原本枯燥的深夜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浪漫。
霍文姰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揉搓了一下竹蜻蜓的长杆,然后猛地松手。
“嗡——”
竹蜻蜓在静谧的偏殿里飞旋而起,虽然飞得摇摇晃晃,甚至不到两秒就一头栽在了厚实的地毯上,但那一瞬间的旋转,却像是直接撞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满是防备的窗。
“幼稚。”她低头去捡那个“坠机”的玩偶,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竹纹,仿佛能感应到另一个人在灯下认真削磨的温度,“刘据,你到底想玩什么?”
她当然知道,在未央宫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的。这只竹蜻蜓可能是试探,可能是博弈,也可能是某种高明的围猎手段。可是,当她想到那个平日里端庄矜贵、连衣角都要打理得纹丝不乱的太子殿下,竟然缩在书房里对着一堆竹篾较劲,她就觉得那种被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正在像春雪一样消融。
那种感觉,比被他握住手腕教写字还要让人不知所措。
霍文姰重新坐在软榻上,干脆把那堆让人头秃的字帖推到一边。她把另一只竹蜻蜓也拿了出来,两只排排坐,像是两个傻乎乎的哨兵,在监督着她这个逃课的学生。
“紫苏说他一见钟情,我怎么觉得他是在钓鱼?”霍文姰自言自语,脚尖百无聊赖地勾着垂下的斗篷下摆。她白皙的足跟在鸦青色的布料映衬下,有一种近乎易碎的脆弱感。
她想起了下午刘据亲昵地为她测体温的模样。他的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的瞬间,点燃了她皮肤下的某种火苗。那种火苗不灼人,却让人心慌。
在这座深不可测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刘彻戴着“雄主”的面具,卫子夫戴着“贤后”的面具,而她,戴着“柔弱孤女”的面具。可刘据呢?他送来这两只粗糙的竹蜻蜓,是不是在告诉她,他愿意在她面前摘掉那层太子的壳?
“如果你真的是在钓鱼,那你下的饵也太犯规了。”霍文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开始想象明天祭月大典的场景。清河王府的嘉宁翁主,此时恐怕正带着那种扭曲的优越感,在暗处磨着名为“嫉妒”的刀。而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又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种未知的恐惧中,竟然破天荒地掺杂了一丝期待。
霍文姰站起身,吹熄了那盏早已支撑不住的鹤首铜灯。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却掩盖不住她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芒。
她爬上床,抱着那只微凉的小药瓶,枕边放着两只承载着储君心意的竹蜻蜓。被褥里还有残留的沉水香味道,那是一种带有强烈侵略性的包围,却在此刻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算了,大不了就让他钓着吧。”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想着,“反正我也没打算做一个称职的猎物。”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霍文姰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那个银灰色身影正站在太液池畔,手里也拿着一只同样的竹蜻蜓,正对着她温和地笑着。
窗外的秋风又紧了一些,吹动了廊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仿佛是命运在深夜里发出的第一声轻笑。
未央宫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