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春风十里(1 / 2)
春分之后第三天,老孙头蹲在茶园里给排水沟清淤,青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打坐,两个人隔着一道篱笆墙谁也不说话。
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瓣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青云的耳朵先动了一下。
不是春雷。春分那天的共振扩散态达成之后,龙虎山的λ波一直在往南扩散,武夷山、罗霄山、雁荡山的回应一天比一天清晰——但那是感知层面的事,是灵觉深处微弱而确定的脉动。此刻他听见的,是实实在在从山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步伐整齐,至少二十人以上。
他睁开眼,看见老孙头也站起来了,手搭在眉骨上往山下望。
“一大早的,谁组团来进香?”老孙头把锄头靠在沟壁上,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青云没有回答。他的感知在春分夜突破之后已经稳定在一个极高的阈值上,此刻不需要刻意探出灵觉,光是凭本能就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中混杂着太多不该出现在泰山的东西——金属的冰冷、火药的刺鼻、以及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恶意。
不是游客。不是香客。
是带着家伙来的。
山道拐弯处,第一个人影出现了。藏青色登山外套,工装裤,登山靴踩在石阶上节奏均匀,看似是一支普通的登山队。但紧随其后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队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事小队。他们身上背的不是登山包,是战术背心,外面罩了一层薄款冲锋衣做伪装。
青云站起来的时候,道袍下摆带翻了打坐用的蒲团。
“孙伯,你进屋。”
老孙头没动,手指在锄头把上敲了两下。“多少人?”
“前面二十三个,后面还有。”青云的灵觉已经铺开了,感知像水银泻地一样沿着山道往下蔓延,每一寸都在反馈信息。“山脚下至少还有两辆车,应该是在等信号——他们分了三批上山,中间隔了十五分钟的间距,看起来像是分头行动,但路线高度一致,目标明确。”
“冲着碧霞祠来的?”
“冲着我们来的。”
老孙头把锄头从沟壁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不像害怕,更像是困惑。“青云,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几年在泰山种茶、抄经、敲铜锣,到底得罪了谁?”
青云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二十三个人,落在了队伍最后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身影上。那人穿着浅灰色的风衣,戴着宽檐帽,步伐轻盈得不像是在登山,更像是在飘。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青云眉心一跳——那个人的灵觉波动他见过,去年秋分,在龙虎山雷脉青圃外围的监控录像里。
“三联帮。”青云低声说。
“什么?”
“虹口道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口组。”
老孙头锄头差点没攥住。“你得罪了三个?”
领头的登山队已经在五十步外停下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颧骨高耸,面相看着像东北人但眼神里带着一股东瀛式的阴鸷。他在距离篱笆墙三十步的地方站定,摘下登山手套,朝青云微微欠了欠身。
“青云道长,久仰。”他的中文很标准,标准得像是刻意练过。“在下山田正雄,虹口道场第十一代师范。今天冒昧登门,是想借道长的茶喝一杯。”
青云没有请他进院子的意思,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泰山上有个种茶的道士。这些人的情报网络铺了多久、渗透到什么程度,他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清。
山田正雄身后的人散开了,看似随意地在山道上三五成群,但青云一眼就看出那个阵型——前三角、后两翼,标准的战术包抄队形,每个位置都卡住了通往院子和碧霞祠的所有路径。藏在冲锋衣底下的东西轮廓也清晰了,不是长枪,是短管霰弹和电击器,近身格斗用的配置。
“茶有,但不给外人喝。”青云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山田正雄笑了,笑容标准的日式商务微笑,眼底没有任何笑意。“道长别急着拒绝。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喝茶。”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根针。针体乌黑,针尖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浸泡过某种液体后晾干的。
青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三根针上附着的东西他见过——去年白露,龙虎山巡山弟子在青圃外围的泥土里检测到过极其微量的同类残留。当时以为是偶然沾染的污染物,化验结果是一种从未在自然界中出现过的有机化合物,能短暂干扰人的灵觉感知,让修行者在运转周天时出现短暂的滞涩。因为含量极微且没有后续发现,案子就搁置了。
现在看到这三根针,他才明白那次的土壤污染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测试武器。
“这是我们花了三年时间研制的‘封灵针’。”山田正雄把盒子举高了些,让阳光照在针体上,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在流动。“去年在龙虎山外围做过一次小规模实验,效果不太理想,药剂浓度太高了,还没扎进去就挥发了一半。后来请了三口组的药剂师改进配方,加入了基伍湖深处提取的一种矿物包体萃取物——说实话那东西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但效果确实好。今年春分前完成了最终定型,针尖淬入的药剂可以在接触灵脉的零点三秒内渗透进经络,阻断真气运行,同时释放微电流干扰大脑的感知中枢。”
他又笑了。“简单来说,扎一针,道长就变成普通人了。时效大约六个小时,不会致命,我们还是很讲人道的。”
青云没说话,目光从那三根针上移开,扫了一眼山田正雄身后那些人的站位。二十三个人,加上山下待命的两辆车,总人数不会少于四十。四十个受过专业格斗训练、携带特制武器的杀手,专门挑了一个春分后三天、泰山游客稀少的清晨上山,目标明确地堵在了他的院子门口。
他想知道的是——是谁泄露了他的位置?知道青云就是泰山茶农的人,全天下不超过十个。
“山田先生。”老孙头突然开口了,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你那个针,扎我管用不?我就是个种地的,没有灵脉,你那个什么萃取物别浪费了。”
山田正雄看了老孙头一眼,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老人家,这不关你的事,请回屋去。”
“这是我的院子,我的茶园,我的茶苗。”老孙头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不关我的事?”
山田正雄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老孙头的话,而是因为他身后那些人的站位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不是因为敌人从外面进攻,而是因为从院子里、老槐树上、排水沟的暗影里,同时出现了五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一个人从老槐树的树冠里落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道袍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虎的体型比山田正雄见过的任何中国道士都要魁梧,东北大汉的身板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第二个人从碧霞祠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山田正雄心跳的间隙里,节奏完全错位,让他的胸口莫名发闷。朱雀穿着深灰色的对襟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左手拎着一把龙泉剑,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第三个人从院角的柴房里推门而出,玄武的脸上还挂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发黄的《云笈七笺》,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但余光扫过山田正雄腰侧电击器的瞬间,那一眼的锐利让山田正雄的拇指不自觉地离开了开关。
第四个人从排水沟的暗影里站起来——不是蹲着,是真正从影子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株暗夜里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麒麟的身形瘦长,穿着黑色的中式立领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像是两台深不见底的扫描仪,把在场四十个人的站位、武器、呼吸频率、心跳节律全部读取了一遍,然后闭上了。
第五个人站在屋顶上。
青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上来的。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瓦片上,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自然下垂,五指微张,像是在接收什么。他的目光从山田正雄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
山田正雄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所有的情报里都没有这五个人的存在。他的情报网告诉他,泰山上只有一个种茶的道士叫青云,修为不低但深居简出,周围没有常驻的帮手,最佳动手时间是春分后三天,因为春分当天的天地气场波动太大不适合封灵针的药效稳定。他算准了日期、路线、人数、武器配置,连撤退路线都规划好了三条。
他没想到的是,这座看起来只有一个人的院子底下,藏着一个完整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