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长夜将明!(2 / 2)
安卿鱼再次沉默了。
他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幽蓝色的数据流与深邃的黑暗,
在眼底极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像是在分析,计算张骞话语中的信息,意图,以及各种可能性。
长安……大汉都城……天子脚下……秩序核心区域……能人异士众多……医疗条件优越……信息汇聚中心……
这些关键词,在他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中迅速流转,评估,建立模型,推演结果。
体内两股力量的冲突与不稳定,急需安全环境进行深入解析与重构平衡……
玉门关残破,缺乏必要的隔离与研究条件,且刚刚发生大规模混沌污染事件,存在二次污染或残留隐患的风险……
江洱状态不佳,需要稳定安全的环境进行观察与恢复……
眼前这位“博望侯张骞”,是当前环境下,最具权威,能提供相对最安全路径与目的地的“本土高阶个体”……
前往长安,符合当前最优生存策略与信息收集需求……
短短数息之间,无数可能性与评估结果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所有数据流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张骞,平静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吐出了两个字:
“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张骞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有劳阁下。
此地不宜久留,邪祟虽退,难保无有余孽。
请阁下稍作休整,张某需先处理此地善后,清点伤亡,整顿兵马,最快明日清晨,便护送阁下与姑娘启程,前往长安。”
说罢,他再次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向一旁正在收拢伤员,清点战损的耿恭。
他需要立刻布置城防,救治伤员,处理邪教徒尸骸,
同时,也要立刻书写奏报,
以最紧急的渠道,
将玉门关发生的一切,以及安卿鱼这个“特殊存在”的情况,先行密报朝廷。
安卿鱼没有再看张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呆呆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的少女身上。
江洱。
接触到安卿鱼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江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眼神,太陌生了。
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平静,就像他刚才看着那个邪教大祭司,看着夜空中的邪眼一样。
“卿鱼……”她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却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安卿鱼,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可那熟悉的容貌,又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割舍的绞痛。
安卿鱼看着她,那平静的黑色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
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那涟漪很快就消失了,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走到江洱面前,蹲下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江洱的脸颊,但手指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他看到了指尖残留的,尚未完全拭去的血迹,也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那两股依旧不稳定,可能对普通人造成伤害的混乱力量。
他收回了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外部威胁已暂时清除。你精神力透支,有轻微混沌污染残留,身体有多处擦伤。需要静养,补充能量与水分。”
“张骞,博望侯,大汉使节,邀请我们前往长安。长安,汉帝国都城,预计有更好的医疗与生活条件,安全性相对更高。我已同意。”
“现在,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明日清晨出发。”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如同在布置实验步骤,或者宣读注意事项。
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也没有询问江洱的感受。
只是客观地分析了现状,告知了决定。
江洱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低下头,没有再看安卿鱼,只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安卿鱼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程序运行遇到“未知变量”般的迟疑闪烁了一下。
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相对干净,背风的断墙边,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似乎进入了某种类似于“休眠”或“深度自检”的状态。
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身体表面那若隐若现的幽蓝与漆黑纹路,也彻底隐去。
只有他那依旧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那抹干涸的血迹,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何等剧烈的消耗与冲击。
夜,更深了。
玉门关内,幸存的军民在耿恭等人的组织下,开始艰难地清理战场,扑灭余火,救治伤员。
哭泣声,呻吟声,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低语,在废墟间回荡。
张骞忍着伤痛,指挥若定,一道道命令下达,稳定着混乱的局面。
他时不时会将目光投向断墙边那闭目静坐的安卿鱼,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洱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让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断墙下,安卿鱼看似平静,
实则意识深处,那浩瀚的真理之门虚影若隐若现,无数幽蓝的数据流与混沌的灰色符号无声流淌,构建着复杂的模型,
分析着体内的损伤,推演着力量的平衡方案,记录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并将其归类归档。
残月西沉,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艰难地穿透玉门关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尘霾。
晨光熹微,却无法驱散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浓重血腥与劫后余生的沉重。
废墟间,
断壁残垣默默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未燃尽的余烬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旋即被裹挟着沙土与焦臭的晨风吹散。
张骞一夜未眠。
胸前的伤口在军中医匠的紧急处理后,敷上了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紧紧裹住,
依旧隐隐作痛,
但这疼痛反倒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清醒。
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遮住了破损的甲胄,站在残破的城门楼旁,
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部下与幸存军民,最终落在东北杂居区那片尤为狼藉的战场中心,眉头紧锁。
“都尉,伤亡清点出来了。”一名脸上带着血污,眼眶深陷的校尉,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张骞身侧,声音沙哑地禀报,
“昨夜守城将士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六,轻伤不计。
征召助战的青壮,游侠,死伤逾两百……百姓……目前找到的尸首有三百余具,多为杂居区居民,
多是死于最初的邪教徒暴乱与怪物袭击,
还有部分被那妖人献祭……失踪者,恐不下此数。
房屋损毁大半,粮仓一处被焚,所幸火势及时扑灭,存粮损失约三成……”
校尉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报出一个数字,都仿佛在张骞心口压上一块巨石。
玉门关,这座扼守西域咽喉,饱经风霜的雄关,昨夜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若非那来历诡异的年轻人……张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断墙下那静坐的身影,心情复杂难言。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妥善收敛,战后抚恤加倍。
重伤者全力救治,不惜代价。
百姓伤亡,着有司统计,开仓放粮,搭建临时居所,妥善安置,绝不可再生乱子。”
张骞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邪教徒尸首,凡有异状者,连同那些怪物残躯,即刻集中,浇以火油,彻底焚毁,骨灰深埋,不得有误!
再传令全城,严查余孽,但有行迹可疑,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立斩不赦!”
“诺!”校尉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您伤势不轻,那两位……是否等您稍作休养,再……”
“不必。”张骞断然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东方,“玉门关遭此大难,妖邪之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明圣上。
迟则生变。
我的伤不碍事。
你去准备车马,挑十名精锐骑卒随行护卫,再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给那位姑娘乘坐。
记住,挑选的士卒,需胆大心细,口风严实,昨夜之事,不得私下议论,违令者,军法从事!”
“诺!”校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张骞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清冷空气,压下胸口的闷痛,迈步朝着安卿鱼和江洱所在的方向走去。
断墙下,安卿鱼依旧保持着闭目静坐的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若非他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江洱则蜷缩在不远处,身上盖着一名好心的妇人送来的破旧毛毡,
但她显然没有睡着,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听到脚步声,
她有些惊惶地抬起头,
看到是张骞,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毛毡里,身体微微发抖。
“安先生。”张骞在安卿鱼身前数步外停下,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距离,拱手道,
“车马已备好,不知先生与江姑娘,可否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