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河上(2 / 2)
吃过早饭,船速慢了下来。河道收窄了,弯道多了,李大福不敢跑快,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时不时往河底戳一下,试探深浅。船工们也紧张起来,有的站在船头,有的站在船尾,手里都拿着竹篙,眼睛盯着河面,像是怕撞上什么东西。
叶明走到船头,蹲在李大福旁边。
“这段河不好走?”叶明问。
李大福点了点头,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看了看篙头上沾的泥。泥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发出一股腥臭味。
“这段河淤了好多年了,没人清。浅的地方只有一尺多深,船底会蹭到泥。”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又抽出来,这回泥少了些,“去年有条船在这儿搁浅了,困了三天,后来还是雇了附近的农户用牛拉出来的。”
赵栓柱趴在船舷上,往水里看。河水黄浊浊的,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水面上比了比,像是在量水深,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李船主,这段河有多长?”叶明问。
李大福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多里。过了这段,就好走了。河面宽了,水也深了,跑起来快。”
叶明站起来,看着前方的河道。河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蛇,看不见尽头。两岸的芦苇荡更密了,枯黄黄的,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有一只水鸟站在芦苇尖上,全身雪白,只有嘴巴是红的,像一颗红宝石嵌在白色的雕像上。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水面,像是在等鱼。
赵栓柱也看见了那只鸟,把道钉攥在手心里,小声说了一句:“叶大人,那鸟真好看。”
叶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鸟忽然扎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叼出一条银白色的小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水花落回河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午时,船过了那段淤塞的河道,河面豁然开朗。水也深了,颜色从黄浊变成了青绿,能看见水下尺许深的地方。李大福松了一口气,把竹篙递给旁边的船工,拍了拍手。
“好了。,用火折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河风里很快就散了。“明天这个时候,能到沧州。后天过德州。大后天——”他顿了顿,掐了掐指头,“大后天下午,能到济南。”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这回声音脆了,船板被太阳晒干了。
“大后天就到了?这么快?”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又带着一丝紧张。
“顺风就跑得快。”李大福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别在腰后,“明天要是还顺风,后天晚上就能到。”
叶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往东南方向去了。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一个镇子,灰扑扑的城墙,黑黢黢的城楼,炊烟从城里面升起来,在蓝天底下飘散。
他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济南,快到了。周先生还在城隍庙那条巷子里窝着,李长山还在顺风号的船舱里躲着,王阁老还在朝堂上坐着。三个人,三条线,都攥在他手里,没有断。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王三靠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行程记了下来——巳时过淤河,午时入深水,顺风,船速快,约大后天抵济。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拍子。
老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赵栓柱第一个窜进去,蹲在饭桌旁边,眼睛盯着灶台上那盆热气腾腾的炖菜。今天真的加了一条鱼,鲤鱼,红烧的,鱼身上浇着浓浓的酱汁,撒了一把葱花,香味飘得满船舱都是。
赵栓柱咽了一口唾沫,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鱼好。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