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登 船(2 / 2)
说完,他端着茶壶走了。后甲板上留下他的一双赤脚印,湿漉漉的,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甲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您说他见过的那个人,是不是周先生?”
叶明靠在船舷上,看着运河里的水。河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偶尔有一片枯叶从水面上飘过去,转几个圈,沉下去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算是他,也不能说明什么。他坐过这条船,不犯法。”叶明把手里那碗凉透了的茶泼进河里,把碗放在甲板上,“关键是他为什么坐这条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跟谁见面。这些,船主不知道,只有周先生自己知道。”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旁边蹲下来。他的右腿不能蹲太久,蹲了一会儿就换了个姿势,把腿伸得直直的。
“叶大人,刘文清那边,要不要再给他捎个信?告诉他咱们已经上船了,让他有个准备。”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写信。写信太慢,等信到了,人也到了。你那个同僚不是在码头盯着吗?让他盯着就行,不用告诉他咱们什么时候到。他知道了,反而紧张,紧张就容易出错。”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船已发,约十日到济,不另信告。
船走了两个时辰,河道收窄了,两岸的麦田变成了芦苇荡。芦苇枯黄黄的,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爪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赵栓柱趴在船舷上,看着那只水鸟飞远,回过头问了一句:“叶大人,到了济南,咱们住哪儿?”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
“住客栈。城隍庙附近的客栈。离周先生近,盯着方便。”
“那李长山呢?他要是跟周先生住一起,咱们是不是一锅端?”
“能端就端。端不了就一个一个来。”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使劲攥了一下,又松开。
“叶大人,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把人跟丢了。上次王三哥跟周先生,就跟丢了。”赵栓柱的声音很小,像是怕王三听见。
叶明看了他一眼,王三正蹲在船尾看本子,没听见。
“跟丢了,再找。找不到了,等。等不到,想别的办法。这不是打仗,不用拼命,但得有耐心。”
赵栓柱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这回声音脆了点,船板是干的。
太阳偏西了,河面上起了风。风吹得芦苇哗哗响,吹得船帆鼓鼓的,船速快了不少。
李大福站在船头,双手拉着帆绳,朝船工喊了一声:“收半边帆!风大了!”几个船工跑过去,拉着绳子,把帆收了半边。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速度慢了一些,但跑得更稳了。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面半收的帆。帆布是灰白色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粗糙,线头露在外头,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李船主,这帆补了多少回了?”赵栓柱朝船头喊了一声。
李大福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
“补了十几回了。这帆比你的岁数都大。”他拍了拍帆绳,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响。“别看他破,经用。去年冬天刮大风,别的船都进港避风了,我这船还跑着,帆没破,船没翻,货物一件没少。”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结实。”
“结实。”李大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拉绳子了。
天快黑了,老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赵栓柱第一个窜进船舱,蹲在饭桌旁边,眼睛盯着灶台上那锅热气腾腾的炖菜。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一碟咸菜,一盆糙米饭。菜里没肉,但油放得足,白菜炖得烂,豆腐炖得入味,吃起来香。赵栓柱吃了两大碗饭,又舀了一碗汤,呼噜呼噜地喝。
船主李大福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一边吃一边跟老刘说话。老刘是他的老伙计,跟了他十几年,船上的事全靠他张罗。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但船舱小,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熬锅粥,多放点米。客人吃不惯糙米饭,明天换白面馒头。”
“白面不多了,只剩小半袋。”
“够吃几天?”
“省着吃,能吃五六天。”
“那就省着吃。到了济南再买。”
叶明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往李大福那边推了推。李大福看了一眼银子,没接。
“叶大人,说了管顿饭,不收钱。”
叶明把银子又推了推。
“十天的饭,不是一顿。收下。”
李大福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行。那就收下了。明天加个菜,买条鱼。”
赵栓柱抬起头,眼睛亮了。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放,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鱼好。好久没吃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