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夜 话(2 / 2)
“告诉他,盯住了就行,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王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明。
“叶大人,您要去济南?”
叶明点了点头。
“去。”
从天津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进了城,街上的铺子都开着,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赵栓柱盯着那串红果看了好几眼,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
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串,没舍得吃,举在手里左看右看。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串红宝石。他舔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一缩一缩的。他把糖葫芦举到叶明面前让叶明也咬一颗,叶明摇了摇头,他缩回去自己慢慢吃,吃得仔细,咬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还没黑,他习惯性地提上了。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叶明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
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那本《盐铁论》已经翻到了头,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杯放下,开口就说了一句。
“王阁老今天上了请罪折子。”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天津的事压住,先听方孝直说。
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折子写得不长,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求告老还乡。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也没驳。但王阁老在朝堂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袖子里的手也在抖。”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他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请辞,显得自己高风亮节,不想恋栈。圣上要是准了,他体体面面地走;圣上要是不准,他就继续留在朝堂上,谁也不能说他死皮赖脸。不管准不准,他都不吃亏。”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道钉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方孝直看了一眼那颗道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叶明。
“他在等。等吴文华的案子冷下去,等王侍郎的事被别的事情盖过去,等李长山和周先生跑得远远的,再也抓不回来。只要这两个人不落在官府手里,他就能稳坐钓鱼台。”
叶明把那颗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不让他等。”
方孝直看着他。
“我去济南。把周先生和李长山一起带回来。人证在手,看他怎么请辞。”
方孝直沉默了很久。
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回没有皱眉,像是已经喝习惯了。
他放下杯子,把眼镜戴上,又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济南是王阁老的老巢,他的人遍地都是。你去济南,不是去清丈,不是去铺轨,是去虎口拔牙。你一个人,带着两个书吏一个车夫,去人家的地盘上抓人。这牙,不好拔。”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不好拔也得拔。这根牙不拔,他就一直咬着你。”
方孝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当年一模一样。在安阳府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他看着外头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去吧。带上顾慎给你那块令牌。到了济南,遇到麻烦,去找山东按察使周大人。他是我以前的学生,靠得住。”
叶明站起来朝方孝直拱了拱手。
方孝直摆了摆手,没回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
“去吧。早去早回。保定线还等着你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