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养济院事碎但必要(2 / 2)
感慨之余,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以缇身上。
这般利国利民的衙门建制,是眼前这位温女官一手谋划、搭建起来的。
不显山不露水,却切切实实稳住了万千百姓的生计,这般眼界与才干,当真是不可小觑。
众人暗自侧目之际,周知州已引着一行人,前往养济院的救济房舍。
此处原是官府名下的几间临街旧铺,早年因格局破败、地段偏僻,始终闲置荒废,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白白空置多年。
后来将这几处旧铺彻底整合修缮,又依照温以缇的图纸,扩建加盖、分区规整,连缀成一处足足两进院落的救济居所,又在院落东西两侧加盖偏屋与廊房,整体可安稳容纳最多两百一十名名百姓。
不多不少,既最大化利用了空间,又不至于拥挤杂乱。
养济院内部和这救济屋舍,这两处安置之地,看似同为赈济百姓,实则受众、规制、营建全然不同。
养济院内无偿收留区,收的是全无谋生之力的人,年迈孤寡、幼弱孤儿、重病残障,皆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此处分文不取,无偿供养衣食居所,但必须在院内承担劳作,浆洗、洒扫、照料病患、打理内务,无半分酬劳,全是以力换活命根基。
因此营建上,只求集中收纳、方便看护管束,多为连片通铺,按老弱病残分区,陈设极简,紧邻药庐、膳房与值守房,一切以兜底为重,不看重私密与舒适。
着救济房舍,则收有自理之力、肯吃苦劳作,只是无钱安家的落魄百姓。此处并非无偿,需缴极低月租,无力付银便以劳役抵扣,在养济院当差做事,既能抵租,还能赚取酬劳存银,是过渡谋生的栖身之所。
故而营建上,更重生活宜居与独立私密。
严格分户隔间,不混居扎堆,严控每屋人数,屋内留有起居、储物、简易炊煮空间,配套取水、晾晒、净房一应俱全,格局贴近寻常民居,给百姓留足体面与自由,便于安稳度日、谋生扎根。
而今日随行查看,温以缇自始至终神色沉稳,边走边细细叮嘱身旁的纪院使。
纪院使则捧着簿册不停落笔记录,不敢遗漏。
“居住分区,务必严格隔绝。独身男子、女眷、孤寡老人、带稚童的家庭,分住不同院落、不同屋舍,尤其女眷与孩童居所,要设单独院门,派专人值守,杜绝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护住妇孺清白与安稳,绝不能混居生事…………”
定员居住,大通铺每屋定员十六人,女眷屋每屋六人,老小家庭一户一间,无论屋舍大小,一律卡死人数,宁可多隔几间小屋,也绝不超额安置。人少则心静,既能避免争执摩擦,也能保持屋内整洁,防瘟疫、防口角、防祸端。
居所格局,屋内只设必备床铺与简易置物矮柜,不摆冗杂器物,走道留宽三尺,方便行走起居。
每间屋都要开窗,保证通风透光,阴湿角落务必砌高防潮,杜绝疫病滋生。
院落东西两侧分设男女净房,每日定时清扫,就近挖建排污沟渠,保持全院干净整洁。
此处并非白住,百姓每月需缴纳极低的租金,银钱不够,亦可折成劳役。
床铺、柜子一律按固定方位摆放,不得随意挪动。个人衣物杂物只能收进柜中,不许堆在床头屋外;院落内设公共置物架、晾晒区,专人看管整理,既保证整洁,也避免私人物品丢失引发纠纷……
温以缇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句空话。
一旁的周知州、金御史,连同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全都听得怔怔出神,纷纷侧目动容。
他们见惯了朝堂上空谈政绩、敷衍了事的官员,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流离百姓,把居所安置、生计活路、日常起居、秩序安稳,考量到如此极致的地步。
原本周知州还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些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廷能给他们一方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泽,何必如此较真,非要保重舒适与严控每间屋的居住人数?多住几人又有何妨?
直到温以缇说完以后,才点醒了他。
即便是困顿贫苦的百姓,也都是有尊严、有脾性的寻常人。
人人出身不同、习惯迥异、性子千差万别,若是一间屋子挤上十几二十人,空气污浊、毫无私密,日常起居磕磕绊绊,极易因小事心生嫌隙、口角争执,甚至滋生偷盗、欺凌之事,到头来非但没能安抚百姓,反倒乱了养济院的秩序。彻底违背了朝廷赈济帮扶、安民稳民的初衷。
不过是多砌几道隔墙、多隔几间小屋,耗费不了多少银钱工时,却能换来安稳秩序,免去无数事端,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陷入沉思,往日只觉这些安置细则繁杂,落在文书上只觉条条框框太过啰嗦。
可亲眼实地看过民情处境,才知晓皆是百姓刚需,敷衍不得。
一旁的钱副院使听着温以缇接连不断细致叮嘱,心头渐渐生出几分不耐,面上神色也淡了几分。
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的纪院使,见对方始终神色沉稳,姿态恭谦。心中暗自感慨、要不人家为何身居院使,自己终究只位居副职。
温大人一路走来事事细致叮嘱,瞧着经验十足,实则平白无故增添诸多差事劳碌。
说到底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乡间百姓,能给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住所,足够他们感恩戴德。
这般事事周全面面顾及,反倒容易惯出人心不足,生出米恩斗仇的心思,无端助长不该有的贪念与妄念。
一旁的曹慧心与四花见状,心中皆是隐隐诧异。不解温大人今日为何事事说得这般详尽细致,俨然一副手把手悉心教导的模样。
二人悄悄望向纪院使,见她手持簿册不停写写画画,模样看着本分妥当,可心底总隐隐觉得透着几分异样。
再瞧神色淡然的钱副院使,二人分明瞧出早已心生不耐,实在想不通温大人为何依旧不厌其烦,执意将诸多细则细细道来。
然而曹慧心下意识抬眸看向曹副院使,留意到温大人每多说一句,此人便低头暗自思忖片刻,一路默默随行。
刹那间,一道细碎的念头猛地从曹慧心心头一闪而过,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