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只知道法,不知道人(2 / 2)
因为陈老生前最喜欢向日葵。
他说向日葵不低头,永远朝着太阳。
祁同伟说他教了我同样的道理——做人可以不跪,但不可以不低头。
不跪是骨气,低头是谦卑。
陆亦可说你把这句话写进培训教材了吗。
祁同伟说没有。
这话太沉,不适合当教材。
适合记在心里。
赵瑞龙在蔷薇花圃里除虫。
他戴着手套一片片翻看叶子背面,把蚜虫一个个捏下来。
高小琴在旁边修剪枯枝。
她说你现在比我都细心。
赵瑞龙说不是细心,是怕虫害扩散。
以前他不管这些,反正死了再换。
现在不一样。
这些花是他一株一株养大的,每一株都有名字。
高小琴问他起了什么名字。
他指着最靠墙那几株说,这株叫“晚”,因为开花最晚;那株叫“雪”,花瓣白得像雪;最里面那株叫“还”,是替别人种的。
高小琴说“还”开得最好。
赵瑞龙说因为它根深。
下午来了几个老住客。
他们在蔷薇花架下喝茶,闲聊时问起赵瑞龙以前做什么。
赵瑞龙说我以前做过很多事,现在只做一件事——浇花。
住客说浇花好,修身养性。
赵瑞龙说不是修身养性,是还债。
住客没听懂。
高小琴端来茶点,岔开话题说这是今年新采的蔷薇花茶。
晚上客人散尽后赵瑞龙一个人坐在花架下。
高小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说今天那个客人问我以前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高小琴说你不是回答了吗——浇花。
赵瑞龙说那是在回避。
高小琴说不是回避,是现在的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每天看着这些花,心里没那么堵了。
高小琴说花不会问你的过去,它们只管开。
赵瑞龙说对,所以他才想好好养它们。
王桂香回村后把蜂棚扩建了一倍,新养了二十箱蜂。
她把养蜂技术教给邻居张婶。
张婶学了一个月还不敢独立开蜂箱,每次都喊王桂香在旁边看着。
王桂香说你别怕,蜂不蜇老实人。
张婶说我老实吗。
王桂香说你老实。
张婶说你怎么知道我老实。
王桂香说你每次开蜂箱都抖,怕蜇着蜂。
抖是因为怕伤害它们。
这样的人不老实,世上就没老实人了。
张婶终于学会独立开蜂箱那天,两人坐在蜂棚边上喝水。
张婶说谢谢你教我。
王桂香说不用谢。
她以前也是别人教的。
张婶问她老师是谁。
王桂香说很多——郑师傅教她做豆腐,阿空教她养蜂,祁总教她用溯源系统。
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是遇到这些人。
张婶说我也想教别人,但我刚学会,怕教错。
王桂香说不会错。
手艺是传的,不是教的。
你用心传,就不会错。
刘新建在东边山区的第五个站点终于挂牌了。
他把那块不锈钢牌子擦了又擦,端端正正钉在门柱上。
牌子上印着——“清流系统微型收蜜站”,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挂大一点。
他说够用就行。
以前他管那么大的国企,牌子比这个气派多了,但心里虚。
现在这牌子小,但他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几眼。
因为上面那个编号是他亲手填进系统的。
他给祁同伟发了条消息:祁总,五号站挂牌了。
祁同伟回:收到。
把站点照片发到内部群里。
刘新建拍了一张发过去。
照片里他站在牌子旁边,没有笑,但站得很直。
钟小艾的花园完工了。
她没搞剪彩,只是在花圃边上放了张石凳,上面刻了两个字——“闻风”。
祁同伟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风不用钱,花香不用钱,坐在这里闻风看花,也不用钱。
人一辈子最该珍惜的东西都是不用钱的。
她说这个花园不是她的,是那些老人的。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歇歇。
当天下午高育良被吴惠芬推着来到花园。
他坐在石凳上,风吹过新开的月季,花枝轻轻摇晃。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吴惠芬问他闻到什么。
他说闻到年轻时候的味道。
她问什么是年轻时候的味道。
他说土味,花香,还有刚浇过水的潮湿气。
像很多年前在学校后院,那时候他们刚认识。
他说他这一辈子,闻过很多味道。
年轻时闻过硝烟,中年闻过会议室地毯的霉味,现在闻到花香。
一个人能从硝烟闻到花香,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陈海扶着轮椅站了起来。
医生不敢让他走,只允许站。
他站在康复中心走廊里,双手扶着助行器,腿在发抖。
陆亦可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向日葵。
她说你再走一步,就能碰到这朵花。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助行器橡胶垫摩擦地面的声音。
陈海僵了很久,额头渗出汗珠。
忽然他往前挪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陆亦可的眼眶红了。
医生让他坐下休息。
他坐下后手指又开始敲轮椅扶手。
陆亦可握住他的手。
他说“同”。
陆亦可说同伟下周来看你。
他又说“花”。
陆亦可说向日葵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