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5章(2 / 2)
看见一台黄色的叉车从堆场那边开过来,叉臂上托着一卷粗如儿臂的电缆,慢悠悠地拐进了管舾车间。
亲切。这词忽然蹦进他脑子里。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踏实感。像在外漂泊多年,忽然回到了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闻到了灶台上炖肉的香气。
“这厂子,真大。”旁边有人说。
“可不,比俺们那儿的厂大多了。”
“那是你们没见过更大的厂子,我之前在中远干的时候,那家伙,船坞,三十万吨的。”
“诶,那吊车,得几百吨吧?”
“几百吨?一千吨都不止。”
“净扯,一看你就没怎么开过正儿八经的厂子,那个顶多三百吨。”
“你知道?
“废话,我以前就干过吊车的活。”
“那你咋干焊工了?”
“娶了媳妇儿,忽然恐高了。”
“哈哈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有好奇,有惊叹,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掂量这块陌生的土地是否值得把下半辈子种下去。
王国兴他只是走,目光从那些设备、厂房、堆场上慢慢扫过去,像个老农在审视一块准备承包的田地。地里有种熟悉的活气儿,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栋二层建筑,白墙蓝瓦,墙上挂着“1食堂”的牌子。建筑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枝叶茂盛。
一进门,王国兴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不像他印象中那种国内工厂食堂。
他印象里的工厂食堂,是那种水泥地面、铁皮桌椅、墙上贴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标语的地方。
都是油烟和大锅菜的咸味,打菜的窗口前,大师傅穿着沾满油渍的白大褂,手里的勺子抖三抖,一份红烧肉就变成了土豆炒肉末,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里不一样。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拼着几何图案,擦得能照见人影。
桌椅是原木色的统一的四人位,深灰色的金属骨架,排列得整整齐齐,椅背上面还印着公司的logo。
天花板吊着白色的石膏板,嵌着长方形的灯盘,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却不刺眼。
墙面粉刷成暖黄色,挂着企业文化的宣传画,不是那种口号式的标语,而是带着温馨提醒的语气,包边的柱子上,还挂着几台电视,正播放着央视的新闻三十分。
靠窗一排是卡座,铺着软垫,几个穿着银色工装的员工正端着饮料聊天,桌上摊着图纸,铅笔压在角上,被风翻动了几页。
打菜的窗口是开放式的,一字排开,不像食堂,倒像超市的生鲜区。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台面上方悬着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今日菜谱。
窗口里,七八道菜一字排开。红烧带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冬瓜排骨汤……荤的素的,炒的炖的,七八样菜,热气蒸腾,颜色鲜亮,味道飘出来,让人直咂嘴。
一旁主食区。馒头、花卷、米饭、小米粥、玉米糊,一字排开。
那馒头,王国兴一看就是老家拿种戗面的,个儿大,瓷实。花卷里掺了椒盐和葱花,面发得好,层层分明。米饭盛在保温桶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再过去是面点档口,一个穿白色工装、戴高帽的师傅正往盘子里码刚出锅的葱油饼,饼皮金黄,葱花翠绿,油星还在滋滋地响。
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西红柿鸡蛋汤,两大桶,搁在窗口尽头,旁边放着不锈钢汤碗和勺子。
边上有人在发酸奶,每人一杯,塑料杯封着口,插着吸管。
水果自取,橙子和苹果,堆在篮子里,红红黄黄的,看着就喜庆。
打饭的员工穿着不同颜色的工装,深蓝的焊工,橙黄的起重,灰绿的装配,银色的管理,各自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人插队,没人喧哗,偶尔有相熟的互相点头打招呼。
“这……这尼玛是食堂?”王国兴前面的一个年轻焊工瞪大了眼。
“我以为就几个大盆菜,打一勺扣饭上就完了……”
“你看那红烧带鱼,多大块!”
“还有水果酸奶,一人一个?”
“对,酸奶一人一杯,水果一人一个,回头别多拿了。”领着他们的小姑娘笑了,指了指消毒柜:“大家先去拿餐盘,排队打饭。注意秩序,别浪费。”
王国兴从消毒柜里抽出一个不锈钢餐盘,沉甸甸的,还带着消毒柜的余温。
他排在一个窗口后面,前面是个穿深蓝工装的焊工,看年纪三十出头,脖子上搭着毛巾,正跟打菜师傅聊天。
“王师傅,今天带鱼不错啊。”
“那可不,一大早去码头挑的,新鲜着呢。多给你来块?”
“行,谢了。”
轮到王国兴。打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笑眯眯的:“师傅,新来的?”
“来面试。”
“哦,欢迎欢迎。吃点啥?”
王国兴看了看,“来份带鱼,再来个排骨,麻婆豆腐也来点。”
“得嘞!”
老师傅手很稳,一勺就是一勺,餐盘里的格子很快满了。又舀了一勺米饭,堆得冒尖。
“够吗?”大师傅抬头看他。
“够了够了。”王国兴赶紧点头,又在面点窗口拿了个馒头,一个花卷,领了一杯酸奶和一个苹果,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很大,能坐两三百人,这会儿正是饭点,坐了七八成满。
找地儿坐下的时候,他看见又有一拨人进来。
有穿橘色工装的,背后印着“安全监察”的字样;有穿浅蓝色工装的,左胸别着“质检”的牌子;还有穿深灰色工装的,袖口沾着油渍,大约是机加工车间的。
他们端着餐盘,和先来的工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生产上的事。
什么“分段合拢的精度不够”、“管舾的阀件又迟到了”、“下周的探伤排期还没定”……这些词儿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带着各色的口音,像一把把抛光的零件,叮叮当当地落在餐桌上,又滚落到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
王国兴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带鱼,鱼肉嫩滑,酱汁浓郁,咸甜适口,没有腥味,火候刚刚好。又尝了尝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豆腐嫩而不碎,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
正掰了馒头蘸着鱼汤,“味道怎么样?”领队的姑娘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真挺好。”王国兴说。这不是客套话。
“三块钱一顿。”姑娘夹了块排骨,“剩下的,公司补贴。外面随便吃个盒饭也得五六块吧?”
“三块?”旁边一个正扒拉米饭的小伙儿停下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么些东西,三块?”
“对,三块。管饱,不够再打。”
“那公司不得亏死?”
“我听行政的人说,应该不怎么亏,蔬菜、肉、米面油,都是集中采购,成本低,几个大师傅是以前在政府大院儿干的。以后人多了还要再开几个外包的窗口,不过都是些四方小吃之类,和这边不搭嘎,”
小伙儿愣了半天,扒拉着米饭,没再说话。
旁边桌上有人已经开始计算了,一天三块,要是都在厂里吃,一个月两百七,在外面,两百七能吃几天?
王国兴则想着,三块钱一顿的食堂,荤素搭配,味道不错,每人一杯酸奶,一个水果,这些细节堆在一起,不只是福利,是一种态度。
这公司,舍得在员工身上花钱,不是施舍,是规矩。
一抬头,食堂门口又进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上午见过的高壮年轻人,手里端着餐盘,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老板也来这儿吃?”王国兴问。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李总啊,对,公司有规定,从老总到员工,都吃食堂。除非来客户,可以到后面小餐厅,但要提前申请。”
“为甚?”有人问。
“省事呗。大师傅不用专门给领导开小灶,后厨管理也简单。领导吃什么,员工就吃什么,员工看见了,心里也平衡。”
王国兴又看了眼已经走到窗口前,正在和大师傅比划着的李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