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一跃而下之后(1 / 2)
叶谨言的心彻底乱了,其实叶晨说的情况,他又何尝不知?杨柯最近的异动他是看在了眼里的。
频繁请假,说是“家里有事”;对某些大客户的过度维护,有好几个大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项目进度,只有杨柯一个人掌握,他没有按照公司的要求,把这些信息录入CRM系统;私底下和猎头的接触,有人看到他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和三个不同的人见面,其中一个据说是某地产集团的HRD。
这些叶谨言全都知道,只不过他自以为能够掌控住局势,所以没有乱。他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断体系,也有自己的决策机制。
可叶晨没站在自己的位置,他充其量也就和杨柯打过那么一次交道,买了东篱的一套房子而已,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他凭什么说的这么笃定?
叶谨言看向叶晨的目光很复杂,他看着叶晨那张平静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直觉得他还没把肚子里的干货给掏干净。
沉默了许久,叶谨言微笑着说道:
“章老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看不透啊。”
叶晨淡然一笑,心说这才哪到哪。当你看清楚附在面前的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有更多的蟑螂已经在你家里筑窝了。
而杨柯就是那只表面上的蟑螂,在暗处,他的女友,公司的财务主管潘老师,也做好了离职的准备。
不只是潘老师,就连跟着叶谨言一起创业的元老唐欣,因为更加追求商业利益,不支持他的公益项目,最后也会倒戈向杨柯那一边,同时还会帮着杨柯挖走叶谨言培养了十余年的年轻骨干李昂。
说到底,叶谨言还是有些太迷信自己的人格魅力了,你让手底下的人看不到利益,谁会愿意去跟着你?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高瞻远瞩,看到了商业地产注定会走向没落的,更多的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利益。
只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去和叶谨言点明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历过的,才会信服,才会深切地感觉到疼,叶谨言太过理想化,这些挫折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更清醒地看清楚自己。
事情聊的差不多了,叶谨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伸出手和叶晨握了握,说道:
“章老师,打扰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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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南孙家的那栋老洋楼,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被叶谨言以低于市场价,高于银行抵押的价格给收走了,在偿还完银行的欠款后,只给他们剩下了五十万。
复兴路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老杨楼的铁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锁是叶谨言让人换的。
门廊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清扫,也没有人来。那些曾经在客厅里高谈阔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但债主们却没有消失,因为蒋鹏飞借的可不仅仅只是银行的那一笔钱。
他们来的比以前更勤了,不是三不五时,而是隔三差五,甚至每天上午一批、下午一批,好像白领去公司上班打卡一样,还没等你开门,他们就在门口等候了。
大额的债务自不必说,光是蒋鹏飞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借来的那些小钱,一笔一笔加起来也是一个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数字。
每一个债主名字背后都有一张愤怒的、焦虑的、后悔的或者假装淡定的脸。
有人是做生意的,借给蒋鹏飞的钱是准备用来周转的,现在周转不开了,自己的生意也快撑不下去了。
有人是退休的,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想着赚点利息补贴家用的,没想到,到最后连本金都拿不回来了。
还有些人是蒋鹏飞的老朋友,几十年的交情,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现在那只手被夹在门缝里了,拔不出来,疼得呲牙咧嘴。
蒋南孙一家从复兴路搬到了郊区,从曾经的那种老洋楼搬进了一个连门牌号都记不住,隔音很差,隔壁吵架听得一清二楚的出租屋。
那套房子是朱锁锁找杨柯帮忙搞定的,杨柯在精言集团做了这么多年,手里有的是资源和人脉,找一套价格合适的出租屋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能用举手之劳换来的人情,他从不会去拒绝。
蒋鹏飞在出租屋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巨大的心理落差,导致他精神崩溃,最终从卫生间的窗户跳了出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比过去20年都清醒。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复兴路的阳台上,端着红酒杯对朋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投胎”。
想起自己在永嘉路617号的2楼,对着儿女曾经的男友说“你那个房子在郊区,太远了”。
他想起自己在股市里追涨杀跌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觉得自己是股神在世,什么都能赢的错觉。
他想起自己把老洋楼抵押给银行时签字的手在抖,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会涨回来的”。最终股票没有涨回来,他等的那一天没有来,以后也不会来了。
从六楼到地面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远比不上从帝国大厦往下跳还需要八点八秒那么久。
戴茜从意大利飞回来那天,魔都下着小雨,雨不大,密密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筛子往下筛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但走久了衣服会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不是不想化,是化了也遮不住眼角的青黑和嘴唇的苍白。
她从机场直接去了出租屋,进门的时候没有报蒋南孙,没有说节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而是走到蒋鹏飞的遗像前,站了一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处理债务。
戴茜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她的理性不是天生的,是在生意场在意大利的那些年独自打拼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在那些不讲情面、只看合同法律条文的环境里,她学会了把感情和事情分开。她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债务清单,每一项都标注了债权人、借款金额、借款时间、约定利息、已还金额和未还本金。
戴茜用笔在每一项后面打勾、打叉、换圈、划线,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给试卷打分的老师,不给同情分,不给印象分,只给事实分。
蒋鹏飞虽然死了,他的债务还在,但债务是可以切割的。按照法律规定,继承人只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债务清偿责任。放弃继承,就不需要还钱。
蒋鹏飞有什么遗产?家里的那栋老洋楼已经被卖掉了,还掉了银行的钱之后,只剩下了五十万。
戴茜想的不是怎么还钱,是怎么不还钱。借了钱就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法律不是天经地义的,法律是条文,条文有解释的空间,有执行的边界,有钻过去的缝隙。
她可以帮着蒋南孙母女进行切割,把债务留给蒋鹏飞的遗产,遗产不够,那些债权人就只能认栽。
老太太不能切割,她是蒋鹏飞的母亲,但不是他的配偶,不是他的子女。在法律上没有义务替他还债,把老太太送去养老院,那些债权人找不到蒋南孙母女,又拿老太太没办法,这笔烂账就只能烂在那里。